第23章 烙痕
保尔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鞭子了。从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跪在煤渣上,到二十七岁在矿井底下被卡尔森抽得昏死过去———说句俗套的话,保尔挨过的鞭子恐怕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些鞭子会落在莱安娜身上。
当妻子的衣服被掀开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些鞭痕,一道一道的,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
有的结了深褐色的痂,有的叠在旧伤上交错,有的划出新口子———那口子还在往外渗著东西,黄黄白白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保尔看著那些伤口心如刀绞。
莱安娜回过头来看见丈夫的脸。
“没事的。”她说。
保尔只是低著头。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不疼了。”
“对不起。”
莱安娜摇了摇头。
“嫁给你是我的幸运。”
保尔抬起头看她——那张脸还和在熔渣镇初遇时一样美丽。
保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拿起那些白布,沾了热水,一点一点替她擦那些伤口。
而此时,孩子们已经睡著了。
处理好伤口后,莱安娜躺在他旁边睡著了。
保尔也躺下,闭上眼睛。他累极了,累得骨头都在疼。
可他才刚睡著,门响了。
保尔睁开眼睛。
黑暗中莱安娜的呼吸没变,孩子们也没醒。
他起身摸到门口开门,雷纳德正站在外面。
走廊里的火把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烧成一团黑影。骑士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著。
“出来说话。”
保尔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很安静。远处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的,走远了就没了。
雷纳德看著他。
“为什么选那儿?”
保尔没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几十年了,没人能在那里活过一个冬天。没有一个。邪祟,地火,还有那些从山里流出来的东西——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沾上就死。那些东西有时候会在夜里飘出来,飘进人的梦里,把人的梦变成噩梦,把噩梦变成真的。有人睡著睡著就没了,第二天早上只剩一张皮。”
火把的光在骑士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块。那明暗在他脸上变换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游动。
“你有老婆。有两个孩子。”
保尔低著头,看著脚下的石板。
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团脏东西趴在地上。
保尔只能抬起头再度撒谎:
“我相信神会保佑我的。”
而此时雷纳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神?”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嘆了口气。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那个人。
那个被吊在刑架上的大块头。
保尔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张脸——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像烧红的炭。
“有。那个人。被吊著的那个……刺头。”
雷纳德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人放了。如今他在下面养伤。伤得不轻,但死不了。”
“大人。我想……我想把他要过来。”
雷纳德挑了挑眉毛。
“要过来?”
“是。”
保尔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他只是一个柴薪奴,就算现在自由了,也只是一个刚自由了一天的柴薪奴。那个自由在他身上还是新鲜的,还没长进肉里,还没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但保尔还是开口了:
“大人您给我的那块地,我需要人。我一个人不够。我老婆身子弱,孩子还小。我需要有人帮我。”
雷纳德没说话。
保尔的心跳得愈发快了。他知道这个要求过分——那个人虽然是奴隶,但他是瓦雷拉爵士的財產。
他见过那些大人们是怎么对待自己財產的——他们寧可把东西毁了,也不会给別人。
“好。我替你跟爵士说。他应该会答应。”
保尔愣了一下。
“大人,您不问为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你需要人。”
雷纳德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如果不是他,我当时可能真的回不来。你应该感谢他。”
保尔没再说话,而雷纳德转身走入黑暗。
火把的光追著骑士,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拐角。
保尔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到屋里,在莱安娜身边躺下。
但她睡著了吗?保尔不知道。
他只是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块地要怎么弄?
保尔知道基多多拉不会伤害他。
他也知道那些从山里跑出来的东西不会靠近他——
但那些从外地流窜过来的邪祟呢?那些听说有一个柴薪奴平白无故得了偌大土地且心里不服气的人呢?那些觉得他不配的人呢?那些想从他手里把地抢走的人呢?
总会有人看著眼红的。总会有人想来分一杯羹。总会有人觉得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奴隶,不配拥有那些东西。总会有人来试试他的深浅。
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是人。
但保尔太累了,睡意慢慢涌上来,一点一点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在他彻底沉下去之前,他听见艾尔莎在梦里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在说梦话:
“好软的床。”
第二天早上,保尔和莱安娜被带到了城堡底层的一个房间里。
那房间没有窗户。
墙上嵌著铁环,铁环上掛著锁链。那些锁链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锈得发红,有的还闪著光。
正中央摆著一张石台,上面放著一排烙铁。
烙铁的头是圆的,大小和额头上的火焰纹差不多。
它们排成一排,头朝著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壁炉里的火烧了一夜。
那些烙铁的头部已经被烧成透明的橙红色,像熟透的果子。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和焦糊的味道。
莱安娜的脸白得像纸。
保尔握著她的手。
“我先来。”他说。
雷纳德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是规矩。每一个获得自由的人,都要过这一关。那些烙印是奴隶的记號。要想做自由民,就得把它们抹掉。”
保尔点了点头。
他鬆开莱安娜的手,走到石台边上。
那个红眼睛的女人此时正站在壁炉旁边。
她今天依旧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袍,只是那袍子上绣著银色的符文,符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就...就像是活的。
女人从火上拿起一把烙铁。
“坐下。”她说。
保尔在石台边上坐下。
他闭上眼睛。
然后保尔感觉到那东西靠近了。
热——先是一阵热,像是把头伸进了烤炉里。
然后是灼烧的剧痛,痛得他几乎要叫出来,但他咬紧了牙关,咬得牙床都在响。
那味道飘进他鼻子里——他自己的皮肉烧焦的味道。
女人把烙铁拿开的时候,保尔睁开眼睛。
他看见莱安娜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
“轮到我了。”她说。
保尔站起来,扶著她坐下。
红眼睛的女人换了一把新的烙铁。
她走到莱安娜面前低头看著她。那双眼睛依旧赤红,但奇怪的是,莱安娜却觉著里面没有恶意。
“会有点疼。”她说。
女人先从旁边的罐子里挖出一团绿色的药膏,敷在她的额头上。
接著,烙铁落下去的时候莱安娜的眼睛睁大了。
並不是预想中的剧痛,而是一阵......清凉?
“这是……”
“別说话。”女人打断她,然后给两人抹上了药膏和绷带。
过了一会儿,女人又拿来一面铜镜递给莱安娜。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们吗?
那两个人额头上只剩下缠得整整齐齐的白绷带。他们可以预见的是,绷带下面,那些那些跟著他们十几年的像狗牌一样的记號,没有了。
莱安娜的眼泪流下来了。
保尔站在她身后,看著镜子里的两张脸。
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他们站了很久。
这时雷纳德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该签字了。”
这次的大厅比昨晚那个小一点。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织锦,织锦上绣著一头金色的龙,龙的眼睛是红宝石嵌的,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是在看著什么人。
长桌上铺著白色的布,布上放著几张羊皮纸。
那羊皮纸很薄,很软,黄黄的,像是用什么鞣製过的。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保尔一个也不认识。
那些字在他眼里像是一群蚂蚁,密密麻麻的,爬来爬去,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们的自由文书。
莱安娜站在他旁边,眼睛盯著那些字就像是在看一个梦。
瓦雷拉爵士不在。
只有方才那个红眼睛的女人站在长桌后面。
她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水递给保尔。
“按规矩,你要自己签。”
保尔接过那支笔。
“这儿。”
女人指著羊皮纸上的一个空白处,“写你的名字。”
保尔握著那支笔,一动不动。
他不会写字。
那只笔在保尔手里,轻得像一根羽毛,却重得他抬不起来。
女人在看著他。
那双红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什么都没有,只是看著。
保尔伸出右手,用大拇指蘸了墨汁在那片空白的地方按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女人拿起那几张羊皮纸,仔细看了看那些模糊的指印,然后点了点头。
“恭喜你们。”
“自由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