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奥塔维斯家族的初始地
保尔低头看著那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空地。那块夹在黑龙山与咆哮河之间的空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一道口子。
但他不能说实话。
保尔不能说,我见过一头龙,我听过它的声音,它曾答应过不伤害我。
此时的他只能抬起头佯装忐忑地望著爵士。
“大人,我是柴薪奴出身,我的命不值钱。我在矿坑里活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的人死在我面前,其中还有不少人是我亲手埋的。大人给予我恩赐,因此,我愿意替大人守住那块最险的地方。”
壁炉里的火烧著且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然后变成立时熄了,就像那些死在矿坑里的人———他们也曾经是火星,也曾经是光,也曾经是某人的某人的父母妻儿。
“那块金子,的確是我从黑龙山带出来的。那座山放过我一次,说不定也会放过我第二次。说不定——”
“说不定那座山,也想让我守著它。”
瓦雷拉爵士没说话。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但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直到很久之后,爵士才又重新开口。
“你这话,不像一个柴薪奴说的。”
保尔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还黑著,还裂著,还在往外渗血。
“我在矿区活了二十年,大人。听过很多人说话——传教士,吟游诗人,说书的,还有那些从外面来的人,那些犯了事被扔进来的囚犯,那些快死的时候嘴里念叨不停的疯子。听得多了,就记住了一些。”
瓦雷拉爵士看著他。
然后他笑了。
“好。”
瓦雷拉爵士抬起手,朝旁边挥了挥——一个侍从眼疾手快地递上一支蘸过墨水的鹅毛笔。
爵士接过笔,就在那张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从保尔指著的那块空地开始,往外扩,扩过那条河,扩过那几座小山,扩过那些写著名字的方块。
不是一小片地,是一大片地。
“这些,都给你。”
这时,瓦雷拉爵士身旁便有人开始聒噪起来。
“大人,那是將近十个村庄大小的土地——虽说那里已经二十年没人住了,但按规矩——”
瓦雷拉爵士抬起手,那人便立刻闭上了嘴。
“都给你。”爵士又说了一遍。
保尔愣住了。
如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阵阵嗡嗡的声音在响。
莱安娜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而洛伦则站在那儿,看著那张地图若有所思——他还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但他看得懂那个圈,那个从父亲手指的地方开始往外扩的圈———只有艾尔莎还在吃。
保尔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保尔做过一千遍一万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跪著死。
其余三人同样也跪了下去。
“大人。我——”
“起来。”
可保尔没动。
“你是自由民了,自由民不用跪著说话。”
保尔愣了好久,这才犹豫著站起来。
瓦雷拉爵士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又挥了挥手。
“带他们下去洗洗,换身衣服睡一觉。其他的,明天再说。”
雷纳德点点头,於是走过来带著他们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尔回头看了一眼。
瓦雷拉爵士依旧坐在那张长桌后面,而他身旁那个如同雕塑一般的红眼睛女人———她早已消失不见了。
门关上了。
此时走廊里很暗。
儘管墙上也嵌著那种发光的石头,但比大厅里少得多,也暗得多。它照得那些影子长长短短地晃,有时候晃到墙上,有时候晃到天花板上,有时候晃到脚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保尔走在那些影子里,觉得自己也像一个影子。
雷纳德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一群人走了很久。
走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过一个又一个拐角。
保尔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但他知道他在往下走。
那些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往下,往下,像是要走到地底下去。
最后雷纳德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门旧得发黑,上面还钉著铁条。铁条已经锈了,锈跡像眼泪一样往下流,流到门板上。
雷纳德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比矿区的窝棚大得多的房间。幸运的是——里面正好有四张床。
只是那些床上铺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看起来软软的。而墙角有一个大木桶,桶里装著还在冒著热气的水。
“洗洗,衣服一会儿有人送来。”
他转身要走。
“雷纳德大人。”保尔叫住他。
雷纳德停下来回头看他。
“谢谢您。”保尔说。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的命。”
雷纳德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这里只剩下一家人。
洛伦站在屋子中间,把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看那四张床,看那桶热水,看墙上那盏发著淡蓝色光的石头。
“爸爸,我们真的会有那么大的土地吗?”
“会有的。”
得到父亲的答覆后,小男孩的那双眸子竟是愈发的亮了。
“那我能——我能学写字吗?”
保尔愣了一下。
“写字?”
“嗯,那些地图上的字我看不懂。但我想看懂。”
这里壁炉没有火,但那盏发光的石头把屋子照得亮亮的又暖暖的。
“能。”
洛伦笑了。
而此时早已进入梦乡的艾尔莎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好的东西。
而另一边的大厅里,风波仍未平息。
壁炉里的火烧了大半夜,已经有些倦了,火焰小下去后只剩下那些炭,红红的又暗暗的,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瓦雷拉爵士还坐在那张长桌后面,手里还端著那个酒杯。
但酒已经喝完了,但他还是端著,像是忘了放下。
雷纳德站在他面前没有坐。
爵士不说话,他也不说。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有些话,要等对方先开口。有些话,要等对方准备好听。
最后还是爵士先开了口。
“你也觉得我太大方了?”
雷纳德依旧没说话。
“你知道那块金子值多少吗?”
他摇了摇头。
“这块龙金,里面不止有龙气,还有龙血。”
“龙血?”
爵士把那块金子举起来,对著火光眯著眼。
那金子在他手里像是活的,像是在微微地跳——或者说,是爵士的手在微微地抖。
“里面有龙血,这是她说的——”
雷纳德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个站在壁炉边的女人,想起她走路的姿势——想起她那双红色的眼睛。
“这是希尔海伦娜?”
爵士点了点头。
“她说,里面的血,足够炼出让我年轻十岁的秘药。”
雷纳德望著爵士脸上压抑不住的一丝癲狂终究还是嘆了口气。
他可太知道自己这个表叔为了这一刻等待了多久——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七千三百个白天,七千三百个黑夜。
从出事的那天起,他就在等。在等一个机会,在等一个奇蹟,在等一个能把时间往回拨的东西。
不过,雷纳德犹豫著还是开了口。
“希尔海伦娜,她来自阿兰娜,她是个女巫。”
雷纳德的声音又慢又稳,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墙里,“她的忠诚不值得被信赖。她们魔女国的人,都是如此。”
爵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爵士又嘆气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爵士终於转过身来。
火光在爵士的脸上跳动,那些跳动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一块一块的——雷纳德忽然发现,这个曾经像山一样的人,现在他瘦了,也老了。
“但我等不起了。”
雷纳德却是有些心酸地想起那些年,想起自己小时候,爵士教他练剑的样子。
那时候太阳很好,那时候风很轻,那时候一切都还很年轻。
那时候爵士还能跑起来,还能握著剑,还能一剑一剑地教他那些古老的招式——那些招式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些招式他现在还能使出来。
那时候爵士的脸还是饱满的,还是有血色的,还是笑著的。
但现在,一切都老了。
雷纳德站在那里看著爵士,看著这个把他养大的身影渐渐佝僂。
他还是又开口了。
“如果她胆敢谋害您——我发誓会杀了她。”
爵士愣了,然后他也笑了。
“你下去吧。”
雷纳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爵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雷纳德。”
雷纳德停住。
“你一向看人很准,今天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雷纳德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壁炉里的火烧著,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碰到爵士的脚。那影子在地上晃,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发抖。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六十年后,我们大概还会记得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