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张燕走了。他走了之后,刘协也算长舒口气。
面对张燕这样杀人不眨眼的黑山贼首,若说刘协一点不发怵,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前世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常年接触官商,对於人性的把控相当精准。
他知道,双方进行政治博弈,不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在胆气上露怯。
一旦他在张燕的面前露怯,那么从今往后,他必然会全方面为张燕所拿捏,在黑山之中,他这个皇帝將彻底的丧失最后一点主动权。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张燕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阳光洒在那三个黑山军士卒身上,洒在那圈矮墙上,洒在远处黑黢黢的树林上。
很安静。
“陛下。”
伏寿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张燕……他真的会照陛下说的做吗?”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床榻,坐下。
伏寿跟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眼睛一直看著他。
“会。”刘协终於开口,“他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別的选择。”
刘协靠在墙上。
“黑山军二十多个渠帅,各怀心思。张燕能压住他们,靠的是够狠、够凶,但如何处置天子这种事……”
他顿了顿。
“这种事,不是狠就能解决的。”
伏寿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刘协睁开眼,看著她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忽然笑了。
“皇后是不是觉得,朕刚才跟张燕说的那些,都是在帮他?”
伏寿点了点头。
“那陛下……是在帮谁?”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皇后。”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袁绍和曹操,是何等样人?”
伏寿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臣妾听父亲说过,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即使在阀阅之门,亦属魁首,曹操……”
“曹操怎么了?”
“曹操……”伏寿斟酌著措辞:“父亲说他是阉宦之后,但也说他……”
“说他什么?”
“说他……”伏寿的声音更低了:“说他颇有计策,亦颇有志向,且其行似其先祖,上不得士族的台面。”
刘协笑了。
“你父亲说得算对。”
伏寿看著他,有些意外。
“陛下也这么觉得?”
刘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继续看著窗外,慢慢地说:
“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样的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伏寿想了想:“名声?”
“对,一个是名声。”刘协点了点头,“他要在意天下人怎么看他,要在意士族怎么看他,要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是不是符合『四世三公』的体面。”
“但同时,袁家已经是天下士族的顶尖,他们想要更多的东西,那恐怕,就不是的士族手段能够得来的了。”
“那曹操呢?”
“曹操?”刘协嘴角微微扬起,“曹操只在意一件事……贏。”
伏寿愣住了。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
“袁绍要贏,但要贏得体面,曹操要贏,怎么贏都行。”
“所以……”
“所以!”刘协打断她:“朕刚才跟张燕说的那些话,换在普通的士族公卿,或是地方牧首身上,那是对的,甚至適用於董卓,李傕这等凉州人,但绝不適用於袁绍和曹操。”
伏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道:“不要著急问,皇后只需记住,除了天灾之外,只要是人为之祸都有破绽,只要我们耐心等待时机,终会扭转局面!”
“皇后,你我虽然暂时落难,但不论何种的窘迫之境,只要有耐心,一定可以找到突围的点。”
伏寿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她还想张口询问。
但刘协只是靠在墙上,重新闭上眼睛。
“皇后,休息吧。”
“可是陛下……”
“等一段时日。”刘协的声音很轻:“等一等,你就会知道,朕在做什么了。”
伏寿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靠在他身边,也闭上了眼睛。
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
夜深了,张燕的住处內。
灯还亮著。
张燕坐在案几前,一动不动。
案几上摊著一张舆图,但此刻他根本看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少年皇帝说的话。
“让并州知道,让冀州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在黑山。”
“將军派人去找袁绍曹操,那是你求他们,让他们派人来找你,那是他们求你。”
张燕攥紧了拳头。
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在给他下套?
门帘掀开,眭固走了进来。
“大渠帅,还没歇著呢?”
张燕抬起头,看著他。
“眭固,你在路上,跟那个皇帝说过话?”
眭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说过几句。”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眭固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不好说。”
张燕皱起眉:“不好说?”
“就是……”眭固组织著措辞:“岁数挺小的,但说话做事,不似少年,俺在他面前,有时候都不知该咋接话。”
张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挥了挥手。
“去吧。”
眭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燕一个人坐在灯下,看著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刘协最后拍他肩膀的那个动作。
十四岁的孩子,拍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黑山贼首的肩膀。
就像长辈拍晚辈。
张燕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有几分忌惮,还有几分……
他说不清的东西。
“来人。”
一个亲兵闪进来。
“大渠帅有何吩咐?”
张燕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派人下山,把皇帝在黑山的消息,散出去。”
亲兵愣了愣:“散到哪儿?”
“并州,冀州,能散多远散多远。”
亲兵领命去了。
张燕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皇帝啊皇帝。
俺就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最好是別惹我,不然的话,就算是皇帝,我亦不会轻饶!
……
內寨,木屋里。
刘协突然睁开眼睛。
伏寿已经睡著了,呼吸很轻很浅。
刘协看著她,替她把滑落的衣角拉了拉。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著窗外。
月光下,那三个黑山军士卒还在站岗,有一个又在打瞌睡。
刘协忽然想起自己睡前跟伏寿说的那些话。
“等一等,你就会知道,朕在做什么了。”
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