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子丟了,袁曹行动
上山第二十日起,刘协终於可以走出那个小院了。张燕派人来说,山中清平,陛下若想走动,可以在寨中走走。但需有人陪同,以防“不测”。
陪同的人是渠帅李大目。
刘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眭固绑他上山的那天……那些渠帅里,李大目就在。
真人比名字更粗獷。
四十岁的年纪,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不大,眯起来像两道缝。
他站在院门口,腰里別著一把缺了口的环首刀,看见刘协出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陛下,俺叫李大目,大渠帅让俺跟著您。”
刘协点了点头。
“有劳李渠帅。”
李大目摆摆手:“没啥劳不劳的,俺就是个跑腿的,陛下想去哪儿?俺带路。”
刘协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著山寨的景象。
木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有些屋子看著还结实,有些已经歪歪扭扭,全靠几根木头撑著。路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走起来硌脚。
远处有人在劈柴,有人在修补柵栏,还有一群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看见刘协过来,他们都停下动作,直愣愣地盯著他看。
刘协也看著他们。
那些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有的甚至光著屁股。但眼睛都很亮,黑漆漆的,像山里的野物。
“陛下別看他们,”李大目凑过来:“都是山里的野崽子,没见过世面。”
刘协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李渠帅在黑山几年了?”
李大目愣了一下。
“陛下问俺?”
“嗯。”
李大目挠了挠头:“这……得有个十几年了,中平年间,俺就跟天公將军造朝廷的反了,后来天公將军没了,俺就跟了张牛角大渠帅,张大渠帅死后,再后来俺就跟了飞燕公。”
他说得很顺溜,像背熟了无数遍。
刘协看了他一眼。
“十几年了。”他重复了一遍:“那李渠帅如今手下有多少人?”
李大目挺了挺胸:“俺麾下精锐三千!下辖五千户,两万五千余口!”
刘协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著李大目。
“两万五千口,养三千兵?”
李大目的表情僵了僵。
“这……这个……”
“养得起吗?”
李大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渠帅,朕是隨便问问,你不用紧张。”
李大目鬆了一口气,嘿嘿笑了两声:“陛下真会问,俺还以为陛下要查俺的户册呢!”
刘协没有笑。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李渠帅。”
“哎?”
“你们平时……怎么养兵?”
李大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陛下,这个……”
“朕说了,隨便问问,你若不想说,就不说。”
李大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咬了咬牙。
“主要是靠抢!”
刘协转头看他。
李大目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养不起就抢。”他一字一顿地说:“抢士族,抢豪强,抢黎庶,抢过往的商队,抢能抢的一切。
他说完,胸口一起一伏,像憋了很久的话终於说出来。
刘协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大目的肩膀。
“李渠帅。”
“哎?”
“朕知道了。”
李大目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个皇帝会生气,会训斥他,会说“尔等贼寇真是不可救药”之类的话。
但刘协只是说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大目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他快步跟上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走了几步,刘协忽然又开口了。
“李渠帅。”
“哎?”
“黑山军民,也是朕的子民。”
李大目愣住了。
刘协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天下大乱,黎庶受苦,是朕这个皇帝没做好,你们抢,是因为活不下去,这不是你们的错。”
李大目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著那个背影,心中骤然间有点感动。
十几年来,他跟过张牛角,跟过张燕,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人说,不是你们的错。
不,有一个人曾说过。
天公將军说过!
可谁又能想到,再次让他听到这几个字的人,竟然是大汉的皇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李大目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
走了一会儿,刘协忽然问:“李渠帅,你们黑山,每年能收多少粮?”
李大目想了想:“这个……没准,山下抢得多,就多些;抢得少,就少些,去年收成不好,饿死了几百人。”
刘协皱起眉。
“就没有想过自己种粮?”
李大目苦笑:“也种,但可种的地少……陛下,这山上都是石头和林坡,如何种得?”
“太行山下呢?”
“山下有地,离太行山脉近的地不好种,离的远的,那是別人的地盘,没法去种,还不如等別人种完了抢。”
刘协沉默了。
他抬头看著远处的群山,看了很久。
“李渠帅。”
“哎?”
“朕有个想法,回头可以跟飞燕公商量商量。”
李大目眼睛一亮:“陛下有办法?”
刘协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朕在长安的时候,跟朝中大臣探討过农桑之事,多少有些心得,若能使黑山军种粮,或许能少饿死几个人。”
李大目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正想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山军士卒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单膝跪地:“渠帅!大渠帅召您去议事厅,有大事!”
李大目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刘协,犹豫了一下:“陛下,俺……”
“朕跟你一起去。”
李大目嚇了一跳:“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吧?”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渠帅,你的任务是保护朕,你若走了,朕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事,你怎么跟飞燕公交代?”
李大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朕就在旁边听听,不说话,若是张將军觉得不方便,那朕再走不迟。”
李大目犹豫了一下,终於点了点头。
“那陛下跟著俺,千万別乱走。”
刘协点了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刘协一边走,一边看著周围的景象。
那些劈柴的人,那些修补柵栏的人,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都渐渐被拋在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间最大的木屋上。
议事厅。
张燕。
还有黑山军的二十多个渠帅。
他深吸一口气。
终於,要进去了!
……
张燕紧紧召李大目和一眾黑山渠帅前往议事厅,確实是出事了。
张燕先前將天子失落於黑山的消息散布了出去,本意是想等著曹操和袁绍派使者来黑山,许诺给自己利益,爭抢天子,他再择优录取,两面抬价。
可哪曾想,张燕想的挺美,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记耳光。
袁绍和曹操根本没尿他那一壶。
在得到了皇帝流落到黑山的消息之后,他们两个人很快就开始安排布置……
“飞燕公,探子来报,袁绍派遣其长子袁谭,指挥六路精锐兵马,分別屯兵於太原,上党,河內,雁门,上郡以及河东之北,每日演武,操练兵將,显然就是要针对我黑山!”
听了探子所言,张燕的脸色变的极为阴沉。
“另,曹操已经迁群臣於许县,並在许县重新设立朝堂,建立尚书台与九卿官署,使荀彧为尚书令,並使尚书台与九卿官署共同籤押代詔,由尚书台出政天下,曹操自领司空,录尚书事,朝廷以尚书台为主,九卿官署为辅,司空府监视,权摄朝政!”
“另外,朝廷已经公开了皇帝在乱军之中失踪之事,並號召天下各郡全力寻找皇帝”
黑山军中这些渠帅文化水平都相对浅薄,对於曹操举动的深意,他们都只能说理解个大概,並不能完全吃透。
包括张燕也是一样。
“曹操和袁绍,他们不派人来黑山问我討回皇帝,反而是各干各的,他们到底想要作甚?”
“这不符合常理啊,皇帝丟了,他们难道不急?”
就在群贼摸不著头脑之际,李大目和皇帝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