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渠帅与皇帝的微妙关係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院子不大,四四方方,被一圈石块堆砌的矮墙围著,墙外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遮住了视线,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院门口站著三个黑山军士卒。
他们抱著胳膊,靠在柵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偶尔有人往这边瞥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刘协看了很久。
“陛下。”
身后传来伏寿的声音,她端著一只破碗,走到刘协身边。
“吃点东西吧。”
刘协低头看去,碗里是半碗粟饭,糙得很,能看见没脱乾净的穀壳。
“皇后吃了吗?”
“臣妾吃过了。”伏寿把碗往前递了递,“陛下快吃。”
刘协接过碗,看著她。
伏寿的脸微微发红,眼神有些躲闪。
“真的吃过了?”
“真的……”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声。
伏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刘协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把碗塞回她手里。
“分著吃。”
“陛下……”
“朕说了,分著吃。”
刘协转身,继续看著窗外。
伏寿端著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筷子,把饭拨成两半,端著半碗走到刘协身边。
“陛下。”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手里的半碗饭。
“皇后这是做什么?”
“臣妾知道,陛下是心疼臣妾。”伏寿抬起头,看著他:“但陛下若不吃,臣妾也不吃。”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接过碗,在床榻上坐下。
“过来。”
伏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端著碗,默默地吃饭。
窗外,传来黑山军士卒的说笑声。
刘协嚼著糙饭,忽然问:“皇后,怕不怕?”
伏寿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不怕你我一辈子出不去这院子?”
伏寿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碗,伸手握住了刘协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却握得很紧。
“陛下在哪儿,臣妾就在哪儿。”
刘协低头看著那只手。
“陛下。”伏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臣妾心意已决,便是九泉之下,亦紧隨夫君。”
刘协抬起头,看著她。
十五岁的姑娘,脸上还有几分稚气,眼睛却很亮。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皇后就陪著朕,看看这黑山,到底困不困得住朕。”
伏寿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吃饭。
……
吃完饭,刘协又站到窗前。
这一次,他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草木的气息,院子里很安静,三个黑山军士卒靠在柵栏上,有一个已经打起了瞌睡。
刘协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来人。”
打瞌睡的那个猛地惊醒,另外两个也赶紧站直了。
“陛下有何吩咐?”
刘协看著他们,说:“去告诉张燕,朕要见他。”
三个士卒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陛下,大渠帅今日事务繁忙,怕是不……”
“朕知道他忙。”刘协打断他:“但朕还是要见他,你就这么跟他说。”
那个士卒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另一个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去稟报一声吧,反正是大渠帅的事儿,咱们做不了主。”
那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刘协关上窗户,走回床榻。
伏寿看著他:“陛下觉得,张燕会来吗?”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会来。”刘协说:“他比朕更想知道,朕想干什么。”
伏寿不再问了。
她靠在刘协身边,闭上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刘协睁开眼。
门外响起一个粗獷的声音:
“臣张燕,求见陛下!”
刘协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床榻上,慢慢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伏寿。
伏寿已经坐直了,腰背挺得笔直。
刘协点了点头,才开口:“进来。”
门开了。
张燕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亲兵。
他走到屋中央,正要行礼,刘协摆了摆手。
“驃骑將军不必多礼,坐。”
张燕一愣。
驃骑將军?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服饰,又看看刘协。
这小皇帝,这是给他封官了?
“陛下!”他试探著开口:“臣……”
刘协道:“將军救驾有功,朕记著呢,只是传国玉璽不在朕身边,尚书台诸官亦不在此,朕无法名詔敕封爱卿,只能口头应诺,许爱卿为驃骑將军,金印紫綬,位同三公。”
张燕急忙道:“臣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相待?臣惶恐!”
刘协指了指旁边的木墩:“救驾大功,岂是虚谈?坐,站著说话累。”
张燕沉默了一下,坐下了。
他身后的两个亲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刘协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张燕。
“將军带人来,是怕朕跑了?”
张燕的笑容僵了僵。
“陛下说笑了,臣是担心陛下的安全……”
“朕的安全?”刘协打断他,指了指窗外:“外面三个,门口两个,寨门外还有多少?將军数的清楚吗?”
张燕不说话了。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將军別紧张,朕不是怪你,换做朕是將军,朕也会如此做的。”
张燕愣了一下。
刘协继续说:“朕让人叫將军来,是想跟將军商量一件事。”
“陛下请讲。”
“將军打算怎么处置朕?”
张燕的表情凝固了。
他没有想到,刘协会问得这么直接。
“陛下。”他斟酌著措辞:“臣暂时还没有……”
“將军。”刘协再次打断他:“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燕看著他。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张燕。
“你在想,这个皇帝,是送去袁绍那里换粮草,还是送去曹操那里换马匹,你在想,怎么才能让利益最大,让黑山上下都满意。”
张燕闻言,尷尬的笑了笑。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但將军想过没有,袁绍和曹操,会不会遵循你的想法去做呢?”
张燕愣住了。
刘协走回来,在他面前坐下。
“將军听朕一句劝。”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燕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先不要找人去和袁绍或是曹操谈判,要先把朕在黑山的消息,散布出去,再静观其变。”
“什么?”
“让并州知道,让冀州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在黑山。”
张燕皱起眉头:“陛下这是……”
“將军想卖个好价钱,就得让买家知道货在哪儿。”
刘协看著他:“將军派人去找袁绍曹操,那是你求他们!让他们派人来找你,那是他们求你,结果纵然相同,但攻守异位,效果却是大大的不同。”
张燕的眼睛慢慢亮了。
刘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將军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朕。”
他走回床榻,坐下。
张燕坐在那里,看著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抱拳道:“臣……告退。”
刘协点了点头。
张燕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陛下。”
“嗯?”
“陛下今日之言,这是为了黑山著想?”
刘协看著他,笑了。
“將军不信朕?”
张燕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刘协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伏寿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刘协转头看她,发现她的內衫已经湿透了。
“皇后辛苦了。”
伏寿摇摇头,握住他的手。
“陛下!”她压低声音:“陛下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三个黑山军士卒身上。
“皇后。”他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嗯?”
“朕刚才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伏寿愣住了。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
“真的那一半,是让张燕去散布消息,假的那一半……”
他顿了顿。
“假的那一半,是朕真的希望,袁绍和曹操会乖乖地派人来谈。”
伏寿的眼睛瞪大了。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