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战时何在?
宣府镇。陆文昭趴在一座山头上,用单筒望远镜注视著远方绵延起伏的长城。汤若望做的首款望远镜虽然不怎么成功,但也不是人眼可比的。看远物比肉眼的要清楚很多,在三里之外的旗號也能看得很清楚。
后金军正向北撤退。
车水马龙,一眼望不到边。车上装满了抢来的粮食、布匹、铁器,以及被抢来的男女老少,一串一串地用绳子拴著,东倒西歪地跟在车队后面。
“头儿,这得多少人?”旁边一个手下低声道。
陆文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数著。
车队走了一个时辰还没有结束。
他大致估计了一下,人和畜加起来,至少有十五万人。加上抢夺来的物资,后金军这次可谓是赚得钵满盆满了。
“记下来。”他对身边负责记录的文书道:“五月三日午时,后金主力经宣府北归。战车约两千辆,驮马五千匹,掳掠人口……至少十万。”
文书很快记录了下来。
“还有。”陆文昭放下望远镜:“他们的队形鬆散,戒备不严。殿后的只有两千多人,走得稀稀拉拉。说明……”
他顿了顿。
“说明他们觉得,明军不敢追。”
手下的人没有说话。
他们都认为这话是真实的。
这三个月,明军几十万大军被几万后金军打得落花流水。各路援军来来去去,从没有一支敢同后金正面交锋。
总督们躲在城里,巡抚们忙著写奏报请功,將领们互相推諉,没有人敢第一个出头。
“头儿,咱们回去怎么报?”手下问。
陆文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实报。”他收起望远镜:“兵力、路线、战利品、戒备情况,都如实报。一个字都不要改。”
“是。”
五月初六,皇极殿。
崇禎“病中静养”之后第一次主动上朝。
百官分立於两旁,空气里瀰漫著压抑的味道。消息已经传开,后金军满载而归,安全撤回北方。
十几万百姓被掳,几十个州县被洗劫,朝廷除了守著几座孤城之外,其他都无能为力。
该有人负责。
“臣有本奏!”给事中常自裕跪在地上奏报:“建虏入塞三个月,蹂躪京畿,掳掠人口数十万。蓟辽总督张福臻坐视不战,畏敌如虎,丧师辱国,请陛下明正典刑!”
话一出口,又有些御史站出来附和。
“蓟镇总兵陈国威拥兵不前,当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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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大总督梁廷栋迁延观望,误国误民!”
“请陛下严惩失职诸臣,以谢天下!”
崇禎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一句话不说。
温体仁位居文官之首,垂著双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些人弹劾张福臻、陈国威只是找替罪羊。
真正应该负责的,是在场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在內。
但是他並不想承认这个帐。
“陛下。”温体仁出列,躬身道:“诸臣所言有理。蓟辽总督张福臻守土不力,难辞其咎。臣请陛下下旨,將其革职拿问,交刑部议罪。”
崇禎睁开眼睛,看了看他。
温体仁低著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有任何的情绪。
“张总督……”崇禎慢悠悠地说:“守了哪些城?”
温体仁很惊讶。他没想到皇帝会问到这个问题。
“回陛下,张福臻守住了密云、顺义、怀柔等城……”
“那就是没丟。”崇禎打断他:“没丟城,有什么罪?”
满朝寂静。
给事中常自裕急道:“陛下!张福臻虽守住城池,却坐视清虏掳掠百姓,纵敌不击,此乃……”
“纵敌不击?”崇禎看著他,眼神茫然,反问道:“常给事,朕问你,谁击了?”
常自裕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诸臣皆言战。”崇禎的声音很小,仿佛在对自己说话一样:“战时何在?”
大殿內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作答。
也没人能回答的了!
宣大总督梁廷栋夹在武將中间,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里。
蓟镇总兵陈国威低著头,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流下来。就连激情四溢的御史此刻也不敢发声。
崇禎慢慢地站起来了。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朕累了。”
他转身朝著殿后走去。王承恩赶忙追了上去。
文武百官都跪在地上,眼睁睁看著皇帝消失在屏风后面。
温体仁跪在最前面,脸色很不好看,铁青一片。
他听出来了。陛下那句话,不只是问那几个御史,而是问他们所有人。
诸臣皆言战。
战时何在?
没有人能回答。
当天夜里,乾清宫。
陆文昭跪在地上,把白天在宣府看到的建虏情况细细稟报了一遍。
崇禎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建虏队形鬆散,戒备鬆懈。殿后兵力不过两千,且多为老弱。臣估算,若有一支精兵,趁夜袭其尾部,可斩首数百,夺回被掳百姓数千。”
陆文昭说完,叩首道:“臣斗胆,请陛下准臣一试。”
崇禎沉默了很久。
“你的皇城司,现在有多少人?”
“二百七十三人。”陆文昭说:“都是按照皇上的吩咐,精心挑选出来的。能夜战,能长途奔袭,能用火器。”
“和他们比呢?”崇禎指了指北方。
陆文昭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臣斗胆。”他抬起头,眼里有光:“臣的人,一个能顶他们三个。”
崇禎望著他。
那张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那是己巳之变留下的。
那一战,他带著五十个兄弟,守一个山口,挡了建虏一个牛录三个时辰。最后活著回来的,只有七个人。
“你想打?”
“臣想打。”陆文昭叩首:“不是为了给朝堂上那些人爭面子,是为了给臣死去的兄弟们討点利息。”
崇禎点点头。
“视现场情况自己决定,如果能打,那就去打。”他说:“但不要打大。捡他们尾巴上落单的,吃一口就跑。打贏了,算你的;打输了,朕不认。”
陆文昭眼睛一亮:“臣懂了”
“另外。”崇禎对他说:“打了回来之后,给朕写一些东西。”
“写什么?”
“写写你的兄弟和建虏比起来差在哪里好在哪里。”崇禎说:“朕要用。”
陆文昭一愣,隨即叩首道:“臣遵旨。”
他退下之后,崇禎站在窗边望著黑沉的夜。
五月初六的晚上,月亮还没有升起来。远处三大殿工地上的灯光很昏暗,只有几盏灯在闪烁。
建虏撤出。
朝堂上还在爭论。
他的鏢局,快要开始见血了。
“王伴伴。”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旨给汤若望,让他那个蒸汽球,先放一放。”崇禎道,“先做一批东西,比如手弩,短刀,火药包。做得好的,赏。”
“是。”
窗外,夜风轻拂,带来初夏的温暖。
崇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