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这是金融
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我这刚排到门口!”
“我的货还押在通州呢!”
“什么时候能兑?”
帐房先生连连作揖道:“明日,明日一定。诸位放心,四海商行有生丝作保,不会垮的。”
人群渐渐散去。那个徽商拿著手里的银子,对山西商人说:“张兄,这……这到底靠不靠谱?”
山西商人摸著鬍子若有所思地说:“靠得住,靠得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吗?不是没有银子了,而是今天兑得太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都认丝钞”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连连作揖的帐房先生,此刻正想著今晚要往宫里送的那份密报:
“今日兑付三千两,系故意为之。一来示人以诚,二来製造紧张,三来可观察各色人等反应。一切按陛下吩咐行事。”
四海商行后院的帐房里,周奎正拿著三本帐册发愁。
帐册分为三本。
一本明帐,给户部、顺天府检查用的,上面记载正常的採买收入、漕粮运输,应该缴纳的赋税一分不差。
一本是暗帐,记录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通州走私、江南预征、最近几天做成的大生意。还有一本……是真正的那本。
“爹,今日又兑出去三千多两。”周奎的儿子周鐸从外面进来,擦了擦汗说:“咱们库里的现银只剩下一万二千两了。”
周奎没说话,手指轻轻敲击著帐本。
“爹,咱们是不是……发得太多了?”周鐸小心地说:“这丝钞发出去了快五万两了,库里的现银只有两万多。万一这些人都来兑换……”
“兑就兑。”周奎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库里有生丝,怕什么?一斤生丝可以卖到一两五钱银子,我们仓库里有三万斤,那就是四万五千两。够了。“可那生丝是……”
“是抵押。”周奎打断道:“那些存银子的人,拿著丝钞来,可以换生丝,也可以换银子。他们想换什么我们就给他们换什么。只要仓库里有货物,怕什么?”
周鐸张开口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奎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爹这生意做得不稳?”
周鐸不敢搭腔。
周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些都是来存银子、换丝钞的商人。一个个脸上带著期待,攥著银子,等著换几张纸。
“傻孩子。”他喃喃道,“你知道这丝钞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银子存在咱们这儿,咱们能用它去赚更多的银子。”周奎转过身去,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这些商人把银子存了进来,拿著丝钞去贸易。丝钞在市场上传播,转一圈就会有一圈的好处。等他们真的来兑银子的时候,咱们的银子已经翻了几个倍了。”
周鐸听得不太明白:“那万一他们都来兑换怎么办?”
“都来兑换吗?”周奎笑了:“那也要有由头。只要我们信誉还在,谁会无缘无故地来挤兑我们?再说……”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儿子耳边说道:“如果真有人来为难我们,我们后面是谁?是宫里面。宫里有钱,怕什么?”
周鐸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去吧。”周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看著帐房。那些帐房先生,都是能人。他们算的帐,比你爹我算得还精。多学学。”
周鐸应声去了。
周奎独自站在窗边,望著院子里的人来人往,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买卖做得很值。
他自然不知道那些“帐房先生”每笔帐都有两份,一份给他,一份送到宫里。
他更不知道,那些“帐房先生”用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把他赚的每一分钱、经手的每一笔生意,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几个月他赚的钱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这就足够了。
看著前院没有兑换到银子的商户,爭吵不休,周奎狡黠一笑,拉开房门,走了过去。
四海商行后院的一间偏房內,张三在密帐上添上了最后一笔。
窗外嘈杂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周奎在前厅安抚没有兑到银子的商人们,嗓门很大,隔著院子都能听见。
“诸位放心,明早就可以兑到现银了,四海商行,信用第一”
张三笑著把密帐收好,锁进了墙角的铁柜里。
三个月前他们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普通的商行,周奎还因为每天几百两的进出沾沾自喜。
如今丝钞开始流通了,银子也开始活跃起来了,京城里的商人一个接一个地赶来存钱。
而周奎还为自己的“赚到了”而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在棋盘上是最显眼的那一颗子。
真正下棋的人,坐在乾清宫里。
乾清宫暖阁中,陆文昭跪在地上,面前摊开几张纸。
“陛下,这是四海商行这两周来的收支情况。他指著纸上的那一串奇怪的符號,用陛下教的“阿拉伯数字”记录著,和汉字帐本对照过,分文不差。”
崇禎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五万三千两。
这是丝钞发行的总数量。
库房现存银两:二万四千两。
生丝库存:三万二千斤,以市场价格计算,大约可以折合白银四万八千两。
总共七万二千两。可以兑付所有的丝钞,並且还有剩余。
“不错。”他放下帐册,“周奎那边,还稳得住?”
“稳得住。”陆文昭说:“他认为自己赚了很多钱,每天都笑眯眯的,遇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就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儿子周鐸,似乎有些疑心。”陆文昭道:“这几日总往帐房跑,盯著那几个帐房先生看。”
崇禎点点头:“那就让那几个帐房……机灵些。该让他看的,让他看。不该让他看的,藏好了。”
“是。”
“还有,”崇禎顿了顿,“丝钞的事,市井间怎么说?”
陆文昭想了想:“臣让人打听了。有人说方便,有人说悬,也有人说这是国丈敛財的新办法。但是使用的人越来越多。通州的粮商已经开始使用丝钞进行交易了。几个南方的茶商也托人来问,是否可以用丝钞来换茶。”
崇禎站了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五万三千两。
这些银子原本就躺在那些商人的地窖和钱箱里,不见阳光。
现在它们出来了,在市场上流通。一转就可以赚到更多的钱。
这就是金融。
他想到了李维记忆中有关“票號”、“钱庄”、“匯兑”的知识。晋商之所以能够在明清两代富可敌国,就是靠了这一点,把死钱变成活钱,把银子变成纸,把纸变成更多的银子。
他把这件事情提前完成了。
“陆文昭。”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觉得,这丝钞……能成气候吗?”
陆文昭愣住了。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锦衣卫千户懂什么钱庄票號?
但是经过一番思考之后,他还是认真地回答说:“臣认为可以成功。”
“为什么?”
“因为方便。”陆文昭道:“臣这几个月办差,天南地北地跑。带著银子、累赘、招眼,还得防贼。要是能揣几张纸走,到了地方兑了,什么事都能省了。”
崇禎点头之后就再也没说什么了。
陆文昭说的其实就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方便了,就有用了。有用的话,就会有人使用。有人使用就可以流通。可以流通,就可以產生钱財。
“去办差吧。”他说,“后金军那边,这几日该有动静了。”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