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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进諫

    鄢城以北三十里,秦军大营。
    中军帐內,烛火通明。白起独坐案前,面前摊著一幅巨大的楚地山川舆图。图上用硃砂標著鄢城的位置,用墨线勾出鄢水的流向,密密麻麻的註记写满了留白之处。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白起没有抬头。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日。
    攻城二十余日,死伤逾万,鄢城岿然不动。那座城墙比他想像的更高、更厚,城上的楚军比他预料的更顽强。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被打了回来,壕沟里填满了秦军士卒的尸体,却连城墙的砖缝都没摸到。
    粮草在一天天减少。士卒们开始嘀咕,军心在一点点动摇。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不用楚军反击,自己就先垮了。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次日清晨,白起独自走出大营。
    他没有带亲卫,没有穿甲冑,只著一身寻常的褐色深衣,像是一个普通的军中吏卒。连日阴雨初歇,山间雾气未散,脚下的泥土还有些湿滑。他顺著营寨外围的山道往高处走,想亲眼看看鄢城周围的地势。
    山道蜿蜒,两侧林木渐密。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老农正在田间劳作。
    那是一片开在山坡上的梯田,不大,却整得齐齐整整。老农佝僂著背,正摆弄著一个奇怪的东西——两根粗木交叉成架,架顶横著一根长杆,杆的一端吊著一只木桶,另一端坠著一块大石。
    桔槔。
    白起认得这东西。他在关中见过,用来从井里汲水,省力得很。可这老农用它做什么?这里又没有井。
    他站在田埂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那桔槔的一端伸向山下的溪流,老农把木桶放下去,借著槓桿的力量,满满一桶水就轻轻鬆鬆地提了上来。然后他转动木架,把水倒进田边的水渠里,水顺著渠流进梯田。
    一桶接一桶,从山下到山上,水就这样被“搬”了上来。
    他站在田埂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那桔槔的一端伸向山下的溪流,老农把木桶放下去,借著槓桿的力量,满满一桶水就轻轻鬆鬆地提了上来。然后他转动木架,把水倒进田边的水渠里,水顺著渠流进梯田。
    一桶接一桶,从山下到山上,水就这样被“搬”了上来。
    白起怔住了。
    他站在田埂边,看著那老农一桶一桶地汲水,看著那水从低处流向高处,看著那看似简单的木架如何用一块石头撬动数倍的重物。
    老农终於注意到田埂边站了个人。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打量著这个穿著深衣的中年人。
    “这位……军爷?”老农试探著开口,见白起没有反驳,便確认了来人的身份,“可是迷路了?这山里岔道多,往南走是大营,往北走是深山,军爷可別走错了。”
    白起回过神来,走到田边,蹲下身看著那条简易的水渠。
    “老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得多,“这水,是从山下引上来的?”
    老农点点头,指著山下的溪流:“可不是嘛。这山上缺水,庄稼长不好。后来有人教老汉用这桔槔,把山下的水一桶一桶提上来,虽说费些力气,总比靠天吃饭强。”
    白起看著那条水渠,又问:“这水能引多远?”
    老农想了想:“那可就远了。老汉这田离山下不过数十丈,勉强够用。若想引得更远,得挖更长的渠,得用更多的人力……”
    他说著,忽然警惕起来:“军爷问这个作甚?”
    白起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望向远处若隱若现的鄢城城墙。
    那里,离鄢水更远,地势更高。
    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农。
    “老丈,这桔槔之法,你从何处学来?”
    老农挠了挠头:“祖上传下来的。听说是很多年前,有个工匠路过此地,教给先祖的。”
    白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身后,老农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人说话和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冬天山里的狼。
    他打了个寒噤,继续低头干活。
    一个时辰后,白起回到中军帐。
    他召集眾將,將方才所见所思一一说明。帐中先是一阵沉默,隨即爆发出激烈的爭论。
    副將率先开口,跟著白起征战多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將军,此计若成,鄢城必破。可若要筑坝拦水,需多少人力?末將粗略估算,少说也得三五万人,日夜不休地干上两三个月。咱们现在总共才多少人?围城、阻援、巡逻、斥候,哪样不要人?”
    另一个將领也站出来:“粮草也撑不住。原本算著能打三个月,如今已经耗了二十多天。再分两三万人去筑坝,这些人不攻城,可一样要吃饭。粮草消耗只会更快。”
    “还有楚军援兵。”副將又道,“楚国虽割了上庸,可淮北、淮南尚有数万大军。若他们趁我军分兵筑坝时来援,两面夹击……”
    帐中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白起。
    白起坐在案前,面色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些质疑。
    “诸位提出的问题我都考虑过了,我於刚才已將一封加急密信自鄢城大营发出,昼夜兼程送往咸阳。”
    “信不是呈给秦王的战报,而是送给城西相里氏墨家覃言的私函。”
    “短时间內修筑大坝之事,我相信相里氏墨家的覃先生或许能有办法。”
    覃言,相里氏墨家的天才,年不过三十,却已是墨家工匠中的奇才。三年前渭水泛滥,他主持修渠导流,旬日之间水患尽除,咸阳宫中的秦王曾亲口赞他“有鬼神不测之机”。”
    白起与他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一次宫宴上,两人隔著殿中觥筹交错,只遥遥对视了一眼。但白起记住了那双眼睛——沉静、专注,像是在打量一座待解的机关。
    楚王宫大殿之上,烛火摇曳,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默站在殿中,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阶下那些面带讥誚的楚臣,落在王座之上那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身上——楚顷襄王熊横,此刻正用指尖摩挲著玉如意上的纹路,神態漫不经心。
    “方士?”楚王终於开口,语调拖得懒懒的,“寡人听闻,方士善炼丹、善占星、善装神弄鬼。你却来教寡人打仗?”
    殿中响起几声嗤笑。
    林默没有动。他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
    眼前这位楚王,再过一年多就要仓皇东逃,死在逃亡的路上。
    “大王,”林默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的笑声渐渐收了,“臣不善打仗。臣只会观星卜卦之道。”
    “哦?”楚王稍微坐直了些,“那你算到了什么?”
    “鄢郢破,大楚亡。”
    “鄢郢破?大楚亡?哈哈哈,是你糊涂了,还是我糊涂?”
    林默不理会他,只盯著楚王的眼睛:“大王可知秦军大將白起进攻鄢城会用何法破城?”
    楚王挑了挑眉,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水。”林默一字一顿,“鄢水自西而来,流经鄢城北面。白起会在上游峡谷筑坝拦水,待蓄满后再决堤放水。届时水头高逾数丈,衝击之势如万马奔腾,鄢城城墙再厚,也撑不过一夜。”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鬨笑。
    另一名老臣闻言,冷哼一声:
    “哼,哪里来的骗子,鄢城地势远高於鄢水,鄢水如何能淹的了鄢城?”
    “大王,此人满口胡言,鄢城是我楚国之门户,驻军十万,粮草充足。岂会轻易就被秦军攻克。”
    林默站在殿中,听著四周此起彼伏的嗤笑,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那老臣的话音刚落,便有更多朝臣跟著附和。一个身著紫袍的大夫站出来,对著王座拱手道:“大王,鄢城乃我楚国北面门户,城墙高厚,护城河宽三丈,城中粮草可支三年。秦军远道而来,补给困难,能围城数月已是极限,何来水淹之说?”
    另一个武將模样的中年男子也出列,声音洪亮:“臣曾驻守鄢城三年,对当地地势了如指掌。鄢水虽流经城西,但河床低於城墙数丈,纵使秦人筑坝拦水,水势也绝不可能漫入城中。此人若非无知,便是有意蛊惑人心!”
    楚王靠在王座上,指尖依旧摩挲著玉如意,神態比方才更懒散了几分。他瞥了林默一眼,似笑非笑道:“方士,你听见了?寡人的臣子们,比你更懂鄢城。”
    林默没有看那些大臣,只是盯著楚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懒散,有漫不经心,有被臣子们哄得舒舒服服的满足,唯独没有——对即將到来的危机的警觉。
    “大王。”林默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更稳,“臣斗胆问一句——大王可曾亲自去过鄢城?”
    楚王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大王可曾站在鄢水边上,看过那条河的流向?可曾问过当地老农,汛期时河水会涨到何处?可曾想过,若有人在鄢水上游筑坝拦水,待蓄满后再决堤放水,那水势会如何?”
    殿中安静了一瞬。
    那紫袍大夫景珏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指著林默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止住笑,他抹著眼泪道:“筑坝拦水?你可知筑坝需多少人力?需多少时日?需多少粮草?”
    他走到殿中,对著王座拱手,又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洪亮:
    “秦军自武关出兵,千里转战,粮道绵长。白起所部,撑死不过十万之眾,既要围城,又要阻援,哪里分得出人手去筑坝?”
    另一个武將出列附和:“末將曾在北境与秦军对峙,深知秦人用兵,利在速战。他们最怕的,就是我军坚壁清野、持久相持。筑坝拦水,少说也得三五个月,这期间我军只需坚守不出,秦军粮儘自退!”
    景缺又补上一刀:“更何况秦军退兵黔中以后,巫、黔两郡尚有我楚国精兵数万。只要巫郡出兵牵制,黔中楚军再趁机反击,两面夹击之下,白起又能如何呢?”
    他走到林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白起若敢分兵筑坝,围城兵力必然空虚。届时我军从鄢城杀出,巫郡、黔中援军从后方包抄,內外夹击,白起便是瓮中之鱉!你一个方士,连这点起码的兵家常识都不懂,也敢在此妄言军国大事?”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看向林默的目光里满是戏謔和嘲弄。
    林默站在殿中,听著这些“懂行”的人滔滔不绝。
    他想说,白起根本不需要围城。他只需要围点打援,把楚国援军一支一支吃掉。
    可他看著那些大臣们脸上的篤定,看著楚王眼中渐渐恢復的懒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们是不想相信危险。
    相信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担责。担责了,就可能掉脑袋。与其如此,不如不信。不如嘲笑那个说真话的人,然后继续过自己舒舒服服的日子。
    林默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开口:
    “大王。臣今日所言,句句是真。巫郡、黔中已无力救援,司马错不是在自顾不暇,他是在等白起得手。大王若不信臣,臣无话可说。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楚王身上:
    “鄢城若破,郢都便再无屏障。秦军顺汉水而下,不过旬日便可兵临城下。到那时,大王是想守城,还是想东逃?”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楚王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了。他盯著林默,目光里有恼怒,有尷尬,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
    “大胆!”景珏厉声喝道,“你敢诅咒大王?来人——”
    “够了。”
    楚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景珏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著林默看了很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
    林默没有再说话。
    他对著王座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去。
    身后,那些大臣们终於鬆了口气,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狂妄之徒……”
    “一个方士,也敢……”
    “大王宽厚……”
    林默没有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將那些声音隔绝在內。
    外面,阳光正好。
    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著远处郢都城的屋顶,深深嘆息了一声,忽然想起屈原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著穿透岁月的悲悯。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结,在阳光下红得耀眼。然后,他走下台阶,穿过重重宫门,往城西的邓陵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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