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武安君白起
小虎领路,一人一虎在山林间穿行。她的鼻子確实灵验。离开客栈后,她一路嗅著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带著林默往深山更深处走去。穿过密林,越过山涧,攀过陡坡,越走越偏,越走越险,连猎户都不曾踏足的地方。
“还有多远?”林默问。
小虎吸了吸鼻子,往前方指了指:“那边,有那个味道。不远了。”
林默点点头,跟著她继续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高,穿过密林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林间沙沙作响,夹杂著溪流的哗哗声,听起来格外幽静。
可林默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山林应有的安静——鸟雀无声,虫鸣绝跡,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有什么东西,让整座山林都屏住了呼吸。
小虎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林默也停了。
前方林间,隱隱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不是山崩,不是兽群,而是……脚步声、马蹄声。整齐划一的,无数人的脚步声,混著甲叶碰撞的金属声响,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林默心头一凛,拉著小虎躲进一丛密密的灌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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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林间的树木缝隙中,出现了第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皮甲的士卒,手持长戈,面色冷峻,步伐沉稳。他身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黑色的旌旗在林间招展,上头绣著一个斗大的“白”字。
不需要其他人多说,林默就明白这是谁。
后世大名鼎鼎的武安君白起。
士卒们鱼贯而过,步伐整齐,甲叶鏗鏘,却无一人出声。只有沉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震得山林的寂静支离破碎。
林默瞳孔骤缩。
那是秦军——不是斥候,不是探子,是成建制的秦军主力!他们不是刚攻打完邓县吗?怎么会这么快出现在这深山里?难不成他们打算连夜行军打鄢城一个措手不及?
小虎缩在林默身边,浑身紧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那些人的气息,和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冷,硬,带著血腥气,像一把把出鞘的刀。
林默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动。
秦军的队伍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一队接一队,一列接一列,像是黑色的洪流,从山林间穿行而过,往南边涌去。
林默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深山里的这条路,是捷径。秦军绕过了楚国的正面防线,从这无人知晓的山道偷偷摸过去,等楚国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秦军的队伍还在继续。不知过了多久,终於走到了尽头——最后一批士卒从林间穿过,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默在灌木后蹲了许久,一动不动。
小虎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那些人……坏人?”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秦军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良久,他站起身,拉著小虎继续往山里走。
小虎不解:“还找那个白鹿?”
林默点点头。
找。
不管白起要做什么,那是他的事。他要做的,是找到夫诸,取血,回去修炼。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那个叫白起的男人的眼睛——正在这山林的某个地方,冷冷地看著他。
秦军过去了,山林却没有恢復平静。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久久不散,连小虎都变得焦躁不安,频频回头张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林默拍拍她的头,示意她继续带路。
小虎吸了吸鼻子,忽然眼睛一亮。
“近了。”她说,“那个味道,很近。”
林默心头一振,加快脚步跟上去。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隱秘的山谷,四面环山,谷中有一汪清潭,潭水碧绿如翡翠,映著天光云影。潭边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色彩斑斕,香气袭人。
潭水边,一只白鹿正低头饮水。
它通体雪白,身形修长,头上生著四只角——两长两短,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察觉到有人靠近,它抬起头,朝林默这边望来。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与平静。
夫诸。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虎也站著没动,难得地安静。
夫诸望著他们,忽然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清越悠长,像山涧流水,像风过竹林,在山谷间迴荡开来。
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林默一眼。
仿佛在说:跟上来
夫诸在前,林默在后,一人一兽一前一后往山谷深处走去。
小虎紧紧跟在林默身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那只白鹿,鼻子时不时抽动几下,似乎在分辨什么。她没说话,但林默能感觉到她的疑惑——在她的认知里,所有的鹿都应该是猎物,可这只鹿,却让她生不出半分猎食的念头。
山谷越走越窄,两侧山壁如刀削般陡立,头顶只剩一线天光。潭水的哗哗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静謐——不是死寂,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著的、与世隔绝的安静。
夫诸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处石壁,光禿禿的,寸草不生。石壁底部有一个天然的洞穴,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內漆黑一片,看不清深浅。
夫诸回过头,望著林默。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等待。
林默沉默片刻,蹲下身,与小虎平视。
“在这里等我。”
小虎眨眨眼,摇摇头,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林默看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中微软,却还是摇头:
“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你在这里守著,若有危险,就往外跑,跑得远远的,回郢都去,找你阿禾姐姐。”
小虎犹豫了一下,终於鬆开手,用力点头。
林默站起身,弯腰钻进洞穴。
洞內比他想像的深。
他猫著腰走了很久,久到开始怀疑这洞是否通向另一个世界。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头顶不时滴下水珠,冰凉刺骨。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怀中那枚玉珏散发著微弱的温润光泽,勉强照亮前方三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丝光亮。
林默加快脚步,钻出洞穴——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达数十丈,无数钟乳石倒悬而下,在不知何处来的微光中泛著幽蓝的光泽。洞底是一汪深潭,潭水清澈见底,水底隱约可见石笋林立,如一片倒长的森林。
潭水中央,立著一块巨石。
石上刻著两个古篆:
“夫诸”
林默站在潭边,望著那块巨石,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夫诸不知何时也进了洞,正缓步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一同望向那块巨石。
然后,它低下头,用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林默低头看去——夫诸的四只角上,隱隱有光泽流转。那光泽与玉珏的光芒如出一辙,温润而柔和,仿佛在呼唤著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夫诸不是在躲他。
夫诸是在等他。
这处洞穴,这块巨石,这汪深潭——都是它特意带他来看的。至於为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另一件事。
他取出贴身收著的竹简,展开细看。竹简上记载著巫咸秘法的第一层——筑基之法,以自身精血为引,炼化第一种妖兽之血。
他抬起头,看著夫诸。
夫诸也看著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
林默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我需要你的血。”
夫诸一动不动,只是望著他。
林默又说:
“我不会伤害你。只需几滴,便足够。”
夫诸眨了眨眼。
然后,它低下头,將一只角轻轻抵在林默掌心。
那角尖温热,带著微微的跳动——那是生命的气息,是它愿意给予的证明。
林默取出短刃,在角尖轻轻一划。
几滴殷红的血珠渗出,落在他的掌心,温润如玉,隱隱泛著金色的光泽。
林默用早已备好的玉瓶接住那几滴血,又取出一小撮草药粉末敷在角尖的伤口上。那粉末是临行前屈岳给的,说是止血生肌的良药,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夫诸始终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直到林默收起玉瓶,它才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清越悠长,在溶洞里迴荡开来,震得潭水泛起层层涟漪。
然后,它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林默一眼。
那一眼里,有告別,有祝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洞穴深处。
良久,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瓶。
几滴血,在瓶底轻轻晃动,温润如玉。
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这就是他踏上那条路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將玉瓶贴身收好,转身往洞外走去。
钻出洞穴时,天已经黑了。
小虎蜷缩在洞口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见是林默,她咧嘴笑了笑,从那块青石上跳下来,赤著脚跑到他面前。
“找到了?”
林默点点头。
小虎的眼睛更亮了,围著他转了两圈,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有味道。好闻的。”
林默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吧,回去。”
小虎用力点头,牵住他的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往山谷外走去。
走出山谷时,夜风扑面而来。
林默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南边的天际,隱隱透出一片暗红色的光。
那不是晚霞。
那是火光。
鄢城的方向。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那根红绳结,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山谷寂静,只有夜风轻轻拂过。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钻进洞穴的同一时刻,秦军的主力已经悄然抵达鄢城北面的高地。月色下,黑色的旌旗猎猎作响,甲士列阵如山,沉默得像一群从地底爬出的幽灵。
中军帐內,一个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正望著远处灯火依稀的鄢城。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斥候单膝跪地:
“將军,一切就绪。”
白起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光如水,洒在这片即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林默带著小虎连夜赶路。
夜色浓稠如墨,山道崎嶇难行。小虎却走得比白天还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两盏小小的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从不见绊倒。
林默跟在她身后,看著她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山坳里第一次见她的情形——那时候她是虎,威风凛凛,一扑之下碎石纷飞。现在她是人,小小的,瘦瘦的,赤著脚在山路上跑,却跑得比他还快。
她本可以留在山里,做她的山中之王。
可她选择变成人,走了三百里路,来找他。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结,又看了看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天亮时,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樑,终於走出了那片莽莽群山。
站在山脚回望,群山连绵起伏,晨雾繚绕,已经看不见那个藏著夫诸的隱秘山谷。林默收回目光,往南边望去——那里是郢都的方向,还有百余里路。
小虎站在他身边,踮著脚往那边望,忽然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林默问。
小虎指了指远处,声音有些不確定:
“那边……好多人的味道。”
林默心头一凛,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晨雾渐散,视野渐渐开阔。远处的地平线上,隱隱可见一条土路蜿蜒向南,土路两侧的田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再细看,那不是移动,而是驻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