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条件
小柱子被抓的第五天夜里,懋勤殿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李进忠。
他没有穿东厂的服色,只穿著一身寻常的灰袍,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
林九真开门看见他,瞳孔微微一缩。
“李公公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李进忠笑了笑。
“林奉御不请咱家进去坐坐?”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
李进忠走进殿內,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停留片刻。
“林奉御这地方,倒是清雅。”
林九真没有说话。
李进忠在案前坐下,看著他。
“林奉御,咱家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商。”
林九真在他对面坐下。
“李公公请讲。”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幽深。
“督公年纪大了,脾气也大。可咱家不一样,咱家还年轻。”他顿了顿,“林奉御,你是个聪明人。这宫里,不能只靠一棵树。”
林九真的心微微一跳。
“李公公这话,臣听不懂。”
李进忠笑了。
“林奉御,你跟咱家就別装了。”他压低声音。
“如果你愿意帮咱家,”李进忠看著他,目光灼灼,“咱家能保你。”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保我什么?”
李进忠一字一字道:
“保你活著。保你那小柱子活著。保你……以后还能回宫。”
林九真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公公想要什么?”
李进忠笑了。
“咱家想要一个朋友。”他说,“一个能救命的、有真本事的朋友。”
林九真看著他。
这个李进忠,他从来都看不透。在魏忠贤面前,他是忠心耿耿的狗腿子。可在自己面前,他却露出另一副面孔。
“李公公,”他缓缓开口,“臣斗胆问一句——您要这个朋友,做什么?”
李进忠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督公……撑不了几年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他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陛下在,没人敢动他。陛下若是不在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九真听懂了。
魏忠贤在给自己找后路。李进忠也在给自己找后路。
“林奉御,”李进忠看著他,“咱家知道你背后有人。丽妃,张景岳,还有……南京那边。”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南京的事?
“你別紧张。”李进忠摆摆手,“咱家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想知道。咱家只知道你有活路,有退路。”
他顿了顿。
“咱家想要的,就是跟著这条活路,走一段。”
林九真沉默。
他明白了,李进忠这是在为自己铺路,为天启死后,魏忠贤倒台后谋一份活路。
“那,李公公打算怎么帮我?”
李进忠笑了笑,虽然皮笑肉不笑,看著有些瘮人。
“明天正午,我会来找你去见督公。”
说罢,起身离开。
……
次日午时刚过,李进忠便来了。
他站在懋勤殿门口,脸上依旧带著昨晚那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督公有请。”
林九真换了身衣服,跟著他出了门。
一路上,李进忠没有说话。林九真也没有问。
东厂的门,依旧阴森得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间熟悉的书房前。李进忠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林九真走进去。
魏忠贤坐在那张紫檀木榻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九真坐下。
魏忠贤慢慢饮茶,一盏茶喝了很久。林九真静静地等著,一动不动。
终於,魏忠贤放下茶盏,开口了。
“林奉御,”他说,“你那个小太监,在咱家这儿。”
林九真垂首:“臣知道。”
“你知道?”魏忠贤看著他,目光阴冷,“那你知道,咱家为什么抓他吗?”
林九真抬起头,与他对视。
“臣不知。但臣知道,他是臣的人。他做的事,臣该负责。”
魏忠贤盯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仗义。”
林九真没有说话。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林奉御,”他一字一字道,“你那小太监,怀里揣著一封信。信是空白的,什么字都没有。可他衣服夹层里,缝著一块玉佩。”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那块玉佩……
“那玉佩,”魏忠贤继续道,“是陛下赐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九真跪了下来。
“臣……有罪。”
魏忠贤看著他,目光复杂得可怕。
“你有罪?”他冷笑一声,“你有罪,咱家早就砍了你。可你那小太监,愣是咬死不说那玉佩是干什么用的。打得半死,还是不开口。”
他顿了顿。
“咱家审了三天,什么也没审出来。”
林九真低著头,一言不发。
魏忠贤看著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阴惻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奉御,”他说,“咱家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你那小太监,还活著。可咱家不能放。”
林九真抬起头。
“督公要如何才能放人?”
魏忠贤看著他,目光幽深。
“林奉御,”他说,“咱家问你一件事。你若说实话,咱家就放人。”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督公请讲。”
魏忠贤盯著他,一字一字道:
“陛下那天夜里,跟你说什么了?”
陛下那天夜里……
朱由校说的那些话——关於皇后,关於託付,关於那块玉佩。
他能说吗?
不能说。
说了,皇后会有危险。说了,朱由校最后的託付就成了笑话。说了,他自己也活不成。
可他若不说,小柱子就……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小柱子的脸——胆小、话多、忠心耿耿。每次自己熬夜,他就守在门口;每次自己出宫,他就提心弔胆;每次自己遇到危险,他都第一个挡在前面。
“督公,”他睁开眼,声音平稳得出奇,“臣不能说。”
魏忠贤眼神一厉。
“不能说?”
“是。”林九真道,“陛下说的那些话,是君臣之间的私话。臣若说了,就是不忠。臣可以不仁,可以不义,但不能不忠。”
魏忠贤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就不怕咱家杀了你那个小太监?”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可臣若说了,不光小柱子活不成,臣也活不成。臣若活著,或许还有机会救他。臣若死了,他就真的没救了。”
魏忠贤看著他,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他说,“咱家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那小太监,咱家可以放。但有条件。”
林九真抬起头。
“督公请讲。”
魏忠贤转过身,看著他。
“从今天起,你给咱家盯著一个人。”
“谁?”
魏忠贤一字一字道:
“丽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