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小柱子
小柱子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东西糊在眼睛上,黏糊糊的,是血。他想抬手去擦,却发现手动不了——两只手腕被铁链吊著,整个人悬在半空,脚尖勉强够著地面。
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后背像被人剥了一层皮,火辣辣的;手指钻心地疼,十根手指都肿成了萝卜,指甲盖下面淤著黑紫的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跪在一堆铁链上。膝盖硌得生疼,却已经麻木了。
这是哪儿?
他努力回想。
出城,被人盯上,撕信,然后……
然后正当他和那人对峙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他挣扎,踢打,咬那人的手。可那人力气太大,他挣不开。后来后脑勺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就在这里。
“哟,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柱子费力地抬起头。
一张脸凑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的,是李进忠。
“小柱子,”李进忠笑眯眯地看著他,“你可算醒了。咱家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
小柱子没有说话。
他喉咙干得像火烧,说不出话。
李进忠朝旁边挥了挥手。有人端著一碗水过来,送到小柱子嘴边。
小柱子拼命地喝,呛得直咳嗽。
喝完了,李进忠又凑过来。
“小柱子,咱家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咱家就不打了。”
小柱子看著他,不说话。
李进忠也不急,慢悠悠地在他面前踱步。
“你出城做什么?”
小柱子沉默。
“那封信,写给谁的?”
沉默。
“你衣服夹层里缝的那块玉佩,哪儿来的?”
小柱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进忠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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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小柱子,咱家知道你忠心。可忠心,也得看对谁。”他凑近小柱子,压低声音,“你那奉御,跟清流有勾结,跟丽妃有来往,你以为能瞒过督公?”
小柱子终於开口了。
“奉御……是好人……”
李进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人?”他笑得直不起腰,“小柱子,你这宫里待了多少年了?好人?这宫里好人早死绝了!”
小柱子看著他,不说话。
李进忠笑够了,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小柱子,咱家最后问你一遍——那块玉佩,哪儿来的?”
小柱子闭上眼。
李进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嘆了口气。
“行。那咱家就没办法了。”
他朝旁边挥了挥手。
一个膀大腰圆的番子走过来,手里拿著两根细长的木棍——拶子。
小柱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东西。专门夹手指的,十指连心,能让人疼得晕过去。
“小柱子,”李进忠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咱家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小柱子咬著牙,不说话。
番子走过来,抓起他的手,把拶子套在他十根手指上。
小柱子浑身都在发抖。
他怕。
他从小就怕疼。小时候在宫里挨板子,哭得死去活来。后来跟了奉御,奉御对他好,再也没挨过打。
可现在……
“拉。”李进忠说。
番子用力一拉绳子。
“啊——!”
小柱子的惨叫在牢房里迴荡。
十根手指像被人同时折断,那种钻心的疼从指尖直窜到脑门。
“说不说?”
小柱子咬著牙,不说话。
“再拉。”
又是一阵惨叫。
小柱子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可每次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就有人往他脸上泼冷水。
不知过了多久,李进忠的脸又凑过来。
“小柱子,”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咱家佩服你。你这骨头,比咱家想的硬。”
小柱子睁开眼,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奉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好人……”
李进忠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小柱子一眼。
“三天。”他说,“咱家给你三天。三天后,你要是还不说,咱家就送你上路。”
牢房的门“咣”的一声关上。
小柱子被吊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想起奉御。
想起奉御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粗使太监,在懋勤殿门口扫地,奉御出来,看见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他嚇得跪下,说:“奴婢……奴婢小柱子。”
奉御笑了笑,说:“小柱子,好名字。往后你跟著我吧。”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才知道,不是梦。
奉御对他好,从不拿他当奴才使。有好吃的留给他,有赏钱分给他,他生病了,奉御亲自给他熬药。
他那时候想,这条命,就是奉御的了。
黑暗里,小柱子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奉御,奴婢没给您丟人。”
小柱子被抓的第三天,懋勤殿外的人越来越多了。
明里暗里,总有几双眼睛盯著那道门。有穿褐衣的东厂番子,有面生的小太监,还有几个看著像杂役、却从不干活的“閒人”。
而这三天里面林九真没有任何动作。
他知道,小柱子被抓,是魏忠贤的手笔,可魏忠贤是衝著他来的。只要他不乱动,小柱子暂时就死不了。
林九真照常出门,照常去太医院取药,照常回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出门,都像走在刀尖上。
他必须等。
等消息,等人,等机会。
……
钟粹宫里,丽妃听完周太监的稟报,沉默了很久。
“林奉御那边,如何?”
“稳得住。”周太监道,“照常出门,照常取药,照常回去。看不出什么。”
丽妃点点头。
“小柱子那边呢?”
周太监压低声音:“还活著。李进忠亲自审的,用了刑,没开口。”
丽妃的眼神微微一动。
“没开口?”
“是。”周太监道,“据说,只说过一句话——『奉御是好人』。”
丽妃沉默。
良久,她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林九真,”她说,“倒是养了个好奴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周安。”
“奴婢在。”
“去告诉张景岳,让他想办法递个消息进去,就说,人还活著,让林奉御沉住气。”
周太监应了一声,退下。
丽妃站在窗前,望著懋勤殿的方向,久久不动。
太医院里,张景岳正在翻看医案,一个小太监悄悄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张景岳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时分,一个不起眼的杂役从太医院后门出去,手里提著一个药篓子。他穿过几条街巷,绕了几个弯,最后消失在懋勤殿后面的小巷里。
入夜,懋勤殿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林九真捡起来,展开。
“沉住气,等待转机。”
他把纸条烧掉,继续坐在案前,这些事情,他知道。
他当然要表现得毫不在意,这样才会让魏忠贤那边著急,剩下的就只能看小柱子了。
窗外,夜色沉沉。
东厂那边,小柱子已经被吊了三天三夜。
李进忠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