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小柱子回归
丽妃。那个给他传信的人,那个说“那个人值得见”的人,那个与张景岳深夜密会的人。
盯著她?
“臣……”
“別急著拒绝。”魏忠贤打断他,“咱家知道你跟她有来往。你那『鉴查』,她那『病』,咱家都知道。咱家不拦著你给她看病,可你得把她的一举一动,告诉咱家。”
林九真沉默了。
这是一个死局。
答应,就是出卖丽妃。不答应,小柱子就活不成。
“督公,”他缓缓开口,“臣若答应,能得什么好处?”
魏忠贤看著他,目光幽深。
“你那小太监,明天就能出来。还有——”他顿了顿,“咱家可以保你,在陛下驾崩之后,活著离开京城。”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缩,但很快就在心里否定了下来。
这魏忠贤,摆明了应该是在框自己,天启如果驾崩了,那魏忠贤將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他又怎么有能力保护自己呢?
想必他让自己盯著丽妃,也无非是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哪怕是为了小柱子,他也无法一下子拒绝。
“臣……”他的喉咙有些发乾,“臣考虑一下。”
魏忠贤点点头。
“半个月”他说,“半月后,咱家要答覆。”
他摆摆手。
“滚吧。”
林九真起身,退出书房。
走出东厂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门口,望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很久。
懋勤殿里,灯亮著。
林九真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几样东西——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还有那支素银簪子留下的空白。
他看著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丽妃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一行字:“闻君仁心,愿结善缘。”
丽妃。
那个清冷孤高的女人,那个与张景岳深夜密会的女人,那个替他传信的女人。
出卖她?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小柱子的脸。
睁开眼。
他提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一行字:
“臣答应。”
写完,他將纸折好,压在案上。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乾清宫的琉璃瓦顶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一座沉默的坟。
翌日午时,小柱子回来了。
他是被人抬回来的。
“林奉御,督公有吩咐,你这奴才,咱家先给你送回来了,可昨天督公跟你说的话,你可要记在心上。”
李进忠放下了一句话后便走了。
看著那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脸上青紫交加,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乾裂出血,十个手指的指甲都翻了起来。
“奉……奉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奴婢……没给您丟人……”
林九真蹲在他面前,看著他。
“我知道。”他说,“你做得很好。”
小柱子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下来了。
“奉御……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伸手,轻轻握住小柱子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小柱子,”他一字一字道,“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兄弟。”
小柱子愣住了。
然后他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奴婢怎么能……”
“我说行就行。”林九真打断他,“你给我好好养伤,养好了,我有事要你办。”
小柱子看著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使劲点头。
“奴婢……一定……一定好好养……”
林九真站起身,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去太医院取最好的金疮药来,就说是我要的。”
小太监应声去了。
林九真又低头看了小柱子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进內室。
关上门的瞬间,他的眼眶终於红了。
……
小柱子的伤,养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林九真一步都没让他动。懋勤殿后殿那间小屋,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铺了厚厚的褥子,一天三顿饭送到嘴边,换药擦身全是林九真亲自动手。
小柱子一开始还挣扎,说“奴婢怎么敢让奉御伺候”,被林九真一眼瞪回去,就再也不敢吭声了。
只是每次林九真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都偷偷抹眼泪。
“奉御,”有一回他终於忍不住,“您对奴婢太好了。奴婢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林九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涂药,头也不抬。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他说,“好好活著就行。”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趴在床上,看著林九真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奉御,跟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不拿架子,不摆谱,对谁都客客气气。可他也不是软柿子,魏忠贤面前敢说“臣不能说”,东厂大牢里敢顶撞那些番子。他对病人好,对奴婢好,对那些没人搭理的底层宫人也好。
可他自己呢?
小柱子想起那些夜里,林九真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的样子。
想起他每次从钟粹宫回来,关上门沉默很久的样子。
想起他对著那几封信、那块玉佩,一看就是大半夜的样子。
“奉御,”他忽然开口,“您有心事。”
林九真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有的。”小柱子坚持道,“您从钟粹宫回来就有。”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把药瓶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懋勤殿外的桃树已经开始落叶了。秋天快到了。
“小柱子,”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朋友的事,你还会跟著我吗?”
小柱子愣住了。
“奉御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如果呢?”
小柱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奉御,”他一字一字道,“奴婢这条命是您救的。您做什么,奴婢都跟著。您要是杀人,奴婢递刀。您要是放火,奴婢添柴。您要是对不起朋友,那一定是那朋友先对不起您。”
林九真转过身,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小柱子,”他说,“你起来。”
小柱子不起来。
“奴婢还没说完。”他抬起头,看著林九真,“奉御,奴婢不识字,不懂大道理。可奴婢知道,您是好人。这宫里,好人活不长。可您活下来了,还救了那么多人。这说明老天爷都看著呢。”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所以您做什么,老天爷都会原谅的。”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按回床上。
“好好养伤。”他说,“別想那么多。”
小柱子看著他,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他躺在床上,看著林九真又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