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核绩勘验
王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老钱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他手里有孙明远办事不周全、甚至可能不合规矩的东西。他想用这个作为投名状，或者说，作为推动走马递送这件事的“助力”。
但王辰不想听。
至少，此刻，在这里，他一个字都不想听下去。
於是，就在老钱那句“想著近来，是否提醒一下他”的话音將落未落，即將引出更具体內容之际，王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恰好截断了老钱后面的话头，
“钱老，”王辰侧过头，看了老钱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別情绪，只是寻常的商討公事的態度，
“孙监丞行事如何，自有上官考绩，非我等下属所能置喙。你方才说，早年经办过走马递送，熟悉其中门路。我且问你，若此事真有意重启，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著手？”
老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怔了怔，到了嘴边关於孙明远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能猜到王辰的意思，这件事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听，跟我一点关係可没有。
至於后面该怎么用这些把柄，老钱可就拿不准了。
不过，现在王辰又提到了走马送递的事宜，他也该將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此事若想成，需得一步步来，我们需擬出个重启走马递送的条陈，而后需呈报给车驾司的吴功曹，在转交给天运司核议、用印。不过，这些都是章程规矩的事情。这件事还是要天运司的侯通星官首肯才行。”
他说到侯通这个名字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和无奈。五品星官，对於他们这些底层仙吏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所以，关键便在侯通身上？”王辰问，语气依旧平淡。
“正是。”老钱点头，“他不点头，万事皆休。可要让一位星官点头，將这已经吃到嘴里的肥肉再分润出来……难，难啊。”
他连连摇头，显然对此並不抱太大希望，方才的怂恿，更多是抱著万一的侥倖。
王辰没有再问。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前面已能看见老钱那处小院模糊的轮廓。
“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时之功。”王辰最终说道，算是为今晚的谈话做了总结，“钱老熟悉旧例，所言颇有见地。且容我……再思量思量。”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態度依旧模糊。
老钱也识趣，知道今晚只能说到这里了。他停下脚步，躬身道：“大人深思熟虑是应当的。小老儿不过是提供些陈年旧闻，供大人参考。一切，自然还是由大人定夺。”
“嗯，到了，钱老回吧。”王辰也停下脚步。
“谢大人相送，大人也早些安歇。”老钱又行了一礼，转身朝著自己那寂静的小院走去，身影很快没入门后的黑暗里。
......
第二日，王辰並未直接去御马监点卯，而是特意绕了段路，去了趟悬珠集。
他要去看看“清心守神丹”售卖的情况。
还没走到那家约定的铺面附近，王辰就被眼前的景象稍稍惊了一下。
只见一条长龙般的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还转了个弯。排队的大多是天兵打扮，也有些穿著各司低级仙吏服饰的人，个个脸上带著或多或少的急切和期盼。
此刻才卯时初，天光刚亮不久。而按张景和操盘的规矩，这丹药每日申时才开始限量售卖。足足还有近四个时辰，队伍却已经排成了这样。
王辰混在往来的人群中，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
听得队伍前头有人低声交谈，抱怨著价格又涨了，一开始这丹药一粒才二百灵石左右，今日掛牌价已是三百二十灵石一粒，就这，还不一定买得到，得看排到的號牌和每日放出的数量。
后面有人接话，说这丹药如今是硬通货，就算自己用不上，转手卖出去也能赚一笔，排著唄。
王辰听在耳中，心里估量著。张景和是真有两下子，自己告诉他的套路，他这么快就掌握了，而且火候掌握得也到位。
价格炒到三百二十灵石，比起最初的成本，利润已相当可观。
更重要的是，未必所有排队的人都真有严重的心魔，或许只是近来氛围紧张，心神不寧，见这丹药被传得神乎其神，便也想弄点试试，求个安心。甚至可能有些人纯粹是见有利可图，想来倒卖赚差价的。
不管原因如何，这丹药是彻底火了。王辰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那两千五百粒丹药，按照这个趋势分批出手，最终获利將远超预期。
他没有去联繫张景和，只看了一会儿，便悄然离开，径直往御马监去了。
心情不错的王辰，刚走到御马监衙署所在的巷口，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离很远就看到赵德顺在门房边上来回踱步，一脸焦躁，不时朝外张望。
一见到王辰，赵德顺眼睛一亮，立刻急步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又快又急：“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王辰看他神色，心知有事，平静问道。
赵德顺凑得更近，声音里带著不安：“出事了！方才考功司来了几位仙吏，说是奉令进行核绩勘验，已经到了咱们监里了，这次里面有你。”
王辰眉头微微一皱：“有我？我飞升时日尚短，得授仙籙也没多久，按例，新晋仙吏短期內可暂免核查，怎会突然查到我头上？”
“怪就怪在这里。”赵德顺脸上满是困惑和气愤，
“我和周全起初也这么想，还去与他们分说。可他们拿出册籍记录一看，上面竟写著大人你得授仙籙已满五年！按规矩，这就必须参加此次核绩勘验了。周全去查了咱们监內存底的记录副本，发现不知何时，也被人改过了，与考功司带来的册子一般无二。”
王辰的目光骤然一凝。
仙籙记录被篡改了。从“新晋”变成了“五年”。
这一下，就从可查可不查，变成了非查不可。而核绩勘验中重要的一项，就是核查修为是否与职司要求相符。弼马温一职，按例要求天仙巔峰以上修为。而他王辰，只是天仙初期。
这是要把他弄走啊。
根本不用想，能在御马监內部记录上做手脚，又有动机、有能力影响到考功司册籍的，除了那位刚刚吃了大亏的孙监丞，还能有谁？
这孙明远，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著急了。
上一次，李靖大军刚出征，胜负未分，他就迫不及待地要坐实弼马温之位，结果李靖兵败，弄巧成拙。
这一回，不过是昨日在丹药分配和权威上受了挫，危机感刚起，他甚至不看看太白金星招安孙悟空的后续，就立刻下了狠手，要借这“核绩勘验”的由头，把自己从弼马温的位置上掀下去。
你看，又急。
赵德顺见他沉默，更急了：“现在怎么办？考功司的人就在里面，他们咬死了记录如此，必须按章办事。周全在那里周旋，也快顶不住了。”
王辰倒是没有因此破坏了今天的好心情，他拍了拍赵德顺的肩膀，当先向內走去。赵德顺还是心急，但是见他如此镇定，心下稍安，连忙跟上。
王辰步入门內，目光一扫。只见堂上坐著两名穿著考功司服饰的陌生仙吏，面色严肃。孙明远正陪坐在下首，脸上带著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王辰进来时，刻意地收敛了几分，转而换上了一副混合著懊恼与歉意的表情。
“王弼马温回来了？”孙明远率先开口，站起身，朝著那两名考功司的仙吏介绍道，“二位，这位便是我们御马监现任的弼马温，王辰王大人。”
他又转向王辰，嘆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王大人，你看这事闹的。考功司的两位大人今日前来核绩，我原以为你新晋不久，不在查验之列，便没提前与你分说，直接安排了今日勘验。谁承想，这册籍记录上竟出了岔子，显示你仙籙已满五年。这下可如何是好？实在是……唉，是我疏忽了，该提前与你核对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