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把柄
看著身旁老钱眼中酒意迅速褪去,王辰心里一点不觉得意外。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方才在酒肆里,老钱借著几分酒意,几次三番提起“走马递送”的旧事,王辰便已留了心。
他確实在琢磨如何將柏鉴那边囤积的凝露曇运往下界,也確实需要一个运输的渠道。若御马监这“走马递送”真能重新运作起来,倒是一条既隱蔽又稳妥的路子。
名正言顺,还不易引人注目。
只是,老钱在这个时候重提此事,是隨口感慨,还是另有所图?
王辰需要能用的人,但更需要可信的人。
老钱今日因为丹药份额靠向自己,说到底是一桩交易。
给了丹药就是自己人?王辰还没那么天真。
在这种天庭衙门里,人心隔肚皮,今日能因利而来,明日便能因利而往。
这种事,急不得,得等对方先露了形跡,把话挑明了,才好仔细掂量,看看值不值得,该如何应对。
所以他一直听著,偶尔问一句,大多时候只是平静地看,既不表现出太大兴趣,也不显得完全漠然。
直到此刻,夜色深深,路上只剩他们二人,周全和赵德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另一条岔路,老钱自己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大人,”老钱的声音比在酒肆里清醒了许多,也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刻意的恭谨,
“方才小老儿多嘴,席间说了些陈年旧事。那走马递送的差事,不知大人听了,心下可有什么思量?”
王辰脚步未停,依旧保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聊天气,
“听著是件旧差事。怎么,钱老觉得如今还能捡起来?”
老钱跟在他侧后半步,闻言忙道:“若能捡起来,里头確有些进项。不瞒大人,早年这差事兴盛时,就是小老儿经手操办的。里头的门道、章程,文书该如何具结,押运的路引该怎么开具,乃至沿途几个要紧仙驛里还有些老关係,这些都还有些印象。”
他如此说,便已经算是向王辰交代了,如果这走马递送的事情定下来,他会从中得到一些好处。
不过这样的事,他不会明说,王辰也不会问。
“既是好差事,又能给御马监添些进项,本就是分內之责,怎么后来就荒废了?”王辰问。
老钱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刚开始天运司將这差事占了过去,当时的弼马温没有在意,后来天运司势大起来了。他们专管一应物资转运调度,职权越来越大。这递送的活计,不管是紧急文书还是小宗贡物,渐渐就被他们寻了由头,全揽了过去。”
“咱们御马监递上去的文书,他们或压或拖,盖个印难如登天。到如今,那天运司,油水足,规模大,掌事的乃是一位星官真人。咱们御马监势弱,品级又低,再去爭,名不正言不顺,也实在爭不过了。”
王辰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星官主事。品级差得太远,说话便不硬气。”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老钱一眼,“那钱老如今又特意提起此事,是觉得我有办法,能从一位星官手里,把这已经吃下去的权责,再分润些出来?”
老钱被这话问得滯了滯,脸上堆起笑,
“大人说笑了。小老儿只是觉得……大人您非是常人。您想,您来御马监时日虽短,可从无籙差役到得授仙籙,再到如今坐上这弼马温之位,主理一监事务,这才多少工夫?这份际遇,这份手段,小老儿在这天庭衙门里待了这么多年,也是少见。”
“再者,那修行丹药何等紧要,关乎仙途寿元,大人却能著眼大局,说许给小老儿便许了,这份气度胸襟,更非常人所有。所以小老儿愚见,这事在旁人看来千难万难,或许在大人这儿,就有些转圜的余地也未可知。”
这番话捧得极高,几乎把王辰说成了能通天的人物,有手腕,有气度,有背景。
可王辰自己怎么坐上这弼马温的,他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不是什么深谋远虑的结果,更多是机缘巧合。
老钱此刻这般说,无非是看自己近来行事有些手腕,立威收权做得乾脆,又有利可图,便想怂恿著自己去做这事。
成功了,他老钱能重操旧业,捞取好处,失败了,也是自己这个弼马温顶在前面。
王辰没有立刻接话,仿佛在认真思索。两人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在空旷寂寥的路上迴响。
过了一会儿,王辰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钱老太抬举王某了。我不过是个未入流的弼马温,在这天庭,微末得很。去和掌事的星官爭抢差事,分润利益。这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此事,不好办。”
他特意在“不好办”三个字上,语气稍作停顿,既未一口回绝,堵死所有可能,也未大包大揽,轻易应承下来,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同时留下些许模糊的余地。
老钱人老成精,在衙门里熬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听弦外之音。
他立刻听出了这语气里的细微差別。不是“办不成”,也不是“不能办”,而是“不好办”。
不好办,就意味著有办的可能,只是难处颇多,阻碍重重。那这难处是什么呢?
难道是需要打点?
可这位王大人,连那让许多低阶仙吏打破头也爭不到的修行丹药份额,都能隨手许人,他看起来似乎不缺灵石?那寻常宝物,恐怕也难入他的眼。自己一个老朽仙吏,又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打点”呢?
老钱心思飞快转动,几个念头在脑子里碰撞。
忽然,他想起王辰与孙明远之间那几乎摆在明面上的不和。今日在御马监,孙明远想借老弱天马之事发难,却被王辰当眾驳了回去,后来丹药分配,孙明远更是顏面尽失,老钱是看在眼里的。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喉头微动,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朝王辰又凑近了些,两人肩膀几乎要挨上,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確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大人明鑑。小老儿今日重提这旧事,確有私心,也不敢瞒大人。”
他先坦承了自己的动机,以示诚恳,
“若大人真有手段,能促成此事,重启这走马递送之务,按早年旧例,具体经办操持之事,小老儿或可胜任。毕竟里头的路数,如今监里也就小老儿还算熟悉。届时……这其中些许辛苦酬劳,便是小老儿的想头了。这点私心,还望大人体谅。”
他说完这部分,稍作停顿,偷偷观察著王辰的脸色。月光和路旁的微光映照下,王辰侧脸平静,目光看著前方路面,看不出是喜是怒,是认同还是鄙夷。
“至於大人所言不好办……小老儿在御马监这些年,旁的不敢夸口,对监中歷年事务的章程细则、文书簿记、物料支取报销的底细关节,还算熟悉。”
他话锋在这里极其隱晦地一转,“孙监丞……孙明远大人自代理监丞以来,一些公务处置,或许也並非全然循规蹈矩,滴水不漏,这些小老儿还是知道一二的,想著进来,是否提醒一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