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表態
御马监马厩旁,王辰背著手,慢慢地踱著步,看著槽中低头嚼草的天马。几个正在附近搬运草料的差役,一边干活,一边拿眼角余光偷偷瞟著王辰,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意。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瞧瞧,前些日子,这位不也跟咱们一样,在这儿餵马铡草么?真是人走时运马走膘,一转眼的工夫,就成了弼马温那么大的官儿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撇撇嘴,“这就叫走了鸿运……”
正嘀咕著,看到王辰转过身来。那几个差役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这时,赵德顺从草料房那边快步走来,指挥著几个差役將新领的草料分送到各槽。
他看见王辰,眼睛一亮,几步凑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惊奇和兴奋:“王老弟,你猜昨天散值前,第一个把手里截留的那些上品仙草交出来的,是谁?”
这个赵德顺,到现在了还一口一个“王老弟”呢,真是粗神经,好在王辰也清楚赵德顺是什么样的人,一点都不在意。
不过,对於赵德顺这样的问题,他也不回答,因为他知道赵德顺这是在自问自答,只要自己不回答,就一定能最快知道答案。
果然,赵德顺自己憋不住,“是冯安,我还以为这小子仗著孙监丞,肯定要硬扛几天呢,没想到他是第一个交的,看来你昨天那顿敲打,是真管用!”
王辰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意外,隨即就明白了。
孙明远既然在章程上签了字,就绝不会让冯安这个自己人明著对抗新规,那等於打他自己的脸。冯安率先交出仙草,剩下的麻烦,就留给王辰自己去跟钱、郑两位老资歷周旋了。
赵德顺压低声音道:“老钱和老郑那边,到现在还没动静,跟没事人一样。要不……我过去探探口风?或者催一催?”
王辰摇摇头:“不急。新规刚下,总要给人一点思量的时间。让他们自己想想。”
赵德顺有点著急:“这还有什么好想的,这章程孙监丞也同意了,那这事就定了。明天他们要是还敢装聋作哑,那我可就得跟他们说道说道了,总不能让你这头一道令就行不通吧?”
王辰看他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这时,周全也从院门方向走了过来,脸色比平时更沉静些。
他走到王辰和赵德顺近前,声音不高:“王大人,德顺兄。我刚得到的信儿,老钱……去了车驾司,吴功曹那里。”
他这称呼转变的倒是很自然。
赵德顺一听,眼睛立刻瞪圆了:“什么?他去找吴功曹了?这老小子,不敢当面锣对面鼓,跑去上头告状?”
周全补充道:“老钱很多年前,曾在车驾司当过差,与吴功曹共事过一段时日,算是有些交情。”
赵德顺更气了:“原来是仗著这点老交情,呵,他著就有点过分了。咱们御马监的事,他到外面去说。”
王辰似乎早有预料,“正常,他在御马监里,暂时拿我没办法,自然要寻求外力破局。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反问,“至於那点交情,若真是够硬,吴功曹为何不让他来当这个弼马温,或者早些提拔他?”
这话问得赵德顺和周全都是一愣。细细一想,確是此理。真要是过硬的交情,老钱何至於在御马监当个无权的老吏至今?
……
车驾司,吴功曹的值房內。
老钱垂手站在书案前,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吴功曹手里正拿著王辰擬的那份关於仙草餵饲的章程,慢慢地、仔细地看著。
良久,吴功曹放下章程,抬眼看向老钱,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章程,”吴功曹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条条款款,依据的都是御马监旧有的规制,並无半分逾越新增。他只是把以前执行鬆懈的地方,重新明確罢了。”
老钱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接话。
这一次,吴功曹对王辰的看法有些不一样了。
看著只是重新厘定了一个餵饲章程,可这王辰,不简单吶。他能把这御马监的陈年旧规吃透,从中找出能约束这些老仙吏的条款,原样搬出来,还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相信,就算这个章程作废,按照王辰的能力,马上就能弄出第二个,第三个同样的章程。
吴功曹说著,自己都有些被气笑了,
“孙明远这个蠢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如今御马监是他二人主事,王辰要立这规矩,他就算一时想不明白其中关窍,难道不会拖上一拖?只要他硬拖著不点头,王辰这章程就只能是废纸一张。他倒好,大笔一挥,痛快地签了。”
“这个章程,只要他人了,那王辰这个弼马温,就不是我隨便按在纸面上的空头衔了。下面的人见识了他的手段,知道他能把规矩立起来,还能推行下去,往后谁还敢轻易敷衍他?”
老钱听得额角微微见汗,连忙躬身道:“功曹明鑑,孙监丞或许有他的考量。只是这章程一旦施行,下官等在御马监多年,一些惯例確实……”
“惯例?”吴功曹打断他,语气转冷,“什么惯例?可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惯例?老钱,你让我怎么帮你?人家王辰依的是天庭规制、御马监旧章,堂堂正正。你让我去跟他说,让他把规矩改鬆些,好让你们继续捞油水?”
老钱被噎得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囁嚅道:“我不敢……只是恳求功曹,能否从中说和一二,缓缓推行,或者有些细则,尚可商榷……”
吴功曹看著他,“商榷?怎么商榷?你拿什么去跟王辰商榷?就凭你跟我有关係?”
老钱脸上最后一点希望的光也熄灭了,变得灰败。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吴功曹一个抬手制止了。
吴功曹指了指值房门口放著的一个小锦盒:“门口那从系,你拿回去吧。”
这话已是送客之意。接著,他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另外,你回去告诉孙明远,让他来见我。”
老钱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声音乾涩:“是,下官告退。”
吴功曹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著那份章程,眼神幽深。
他现在有些恍然,当时答应那孙明远,让王辰暂时当这个弼马温,到底对不对。
不过,隨即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这王辰只是天仙初期,按规矩,李天王兵败之后,用不了多久,天庭就要大考,到那个时候,拿不拿掉他,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