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术反
五百遍铁山靠练完,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张曄扶著院墙喘息,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背脊好似被人用铁锤反覆捶打过。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劲力已经在身体里扎下了根。
从脚底到腰胯,从腰胯到肩背,整条发力线路刻进了骨头深处。
无需思考,身体自会知晓该如何动作。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墨背著药篓走进来,篓子里塞满了各种草药。
他看到张曄的模样,愣了一下,问道:“你从下午练到现在?”
“嗯。”
“不要命了?”沈墨放下药篓,快步走上前抓起张曄的手腕,“气血本就虚弱得厉害,还如此消耗……”
他把了脉,眉头皱得更紧了:“气血又下降了一些,照这样练下去,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张曄抽回手,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井水顺著喉咙滑入胃里,缓解了身体里的燥热。
沈墨顿了顿,突然问道:“你说的那种续脉生骨丹……真有把握找到么?”
张曄没有回答。
他將水瓢放回缸边,转身望向隔壁屋子。
窗纸上映著微弱的灯光,程砚的影子投在上面,一动不动。
沈墨嘆了口气,从药篓里翻出几株暗红色的草药:“这是赤血藤,能补气血。我去熬药,你先把这碗喝了。”
他手脚麻利地生火架锅,不多时,一股苦涩的药味便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张曄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系统提示】
【服用赤血藤药汤】
【气血缓慢恢復中】
【当前气血:12/24】
还是太慢。
照这个速度,五天时间最多恢復到十八九点。
而赵永年能在副馆长的位置上坐十三年不被察觉,实力至少是通窍境起步。
差距太大了。
张曄闭上眼睛,盘膝坐在石凳上,开始调息。
他需要更快地恢復。
或者……更强的力量。
意识沉入识海。
这里一片昏暗,宛如深夜的海底。
唯一的光源是悬浮在中央的那团微光——山爷的残魂。
张曄凝视著那团光。
“山爷。”张曄低声说道,“你若还能听见,给我指条路。”
光团依旧静静地悬浮著,如同沉睡了一般。
张曄伸出手,想要触碰它。
就在指尖即將触及光晕的剎那——
嗡!
识海剧烈震动!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打碎的琉璃,一片片剥落。
等张曄重新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雪原之上。
寒风呼啸,捲起漫天碎雪。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不是现实。
这是记忆。
山爷的记忆。
张曄环顾四周,隨后看见了那个人。
岳镇山。
年轻的岳镇山,穿著一身单薄的灰色布衣,赤脚站在雪地里。
他正在练拳,动作慢得好似老者在活动筋骨,一招一式之间看不出半点凌厉之气。
但张曄能察觉到,那拳里有门道。
仿佛这片天地在配合他的动作,风在他出拳时停顿,雪在他收势时飘落,整片雪原的脉搏都隨著他的呼吸起伏。
他尝试模仿岳镇山抬手出拳,然而,拳头刚挥出去一半,他便察觉异样。
这拳打得太浅了。
他仅仅模仿了岳镇山动作的外形,却未领悟其精髓。
岳镇山的拳中,蕴含著“意”。
是拳法与天地的共鸣,是武道意志的具体呈现。
张曄收回手,继续专注观看。
岳镇山打完一套拳,缓缓收势。
他站在原地,抬头遥望著远处的雪山。
“还不够。”
“我在关外悟出镇岳拳,自认为寻到了武道之路。”岳镇山继续说道,似在与人交谈,又似在自言自语,“即便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也不过是在山脚之下。”
他伸出手,五指缓缓握紧。
“山脚下的人,永远无法望见山顶的风景。”
话音刚落,岳镇山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风雪愈发猛烈,几乎要將一切吞噬。
张曄想向前走近,看得更清楚些,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岳镇山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漫天飞雪中的一点光亮。
隨后,那点光朝著他飞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那点光撞入他的眉心。
识海之中,张曄猛地睁开眼睛。
雪原消失了,他又回到了那片昏暗的空间。
但此刻,识海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石门,矗立在识海的尽头。
张曄走到门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你碰不到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曄转身。
不是山爷。
是一道虚幻的身影,身著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鬚髮皆白,面容苍老但眼神清澈。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已站立了无数岁月。
“你是谁?”张曄问道。
“看守这道门的人。”老人说道,“或者说,是岳镇山留下的一缕执念。”
他迈步上前,与张曄並肩而立,仰头望著那扇石门。
“六十年前,岳镇山发现了某个秘密。”老人缓缓说道,“那个秘密太过沉重,他既无法带走,也无法毁掉。所以他將其封印,关在了这扇门后。”
“什么秘密?”
“我並不知晓。”老人摇头,“但那是足以顛覆武道认知的东西。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转过头,看向张曄:“唯有领悟了地脉之势的人,才有资格打开这扇门。”
张曄心头一动。
地脉之势。
他在紫金山阳穴,借地气轰杀阴煞聚合体时,领悟到的那一丝雏形。
“为何非得是地脉之势?”张曄问道。
“因为那扇门后的东西,与大地同源。”老人说道,“只有真正理解大地脉动的人,才能承受门后的力量。否则……”
他顿了顿:“会被同化,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张曄陷入沉默。
老人继续说道:“你运气不错。不,应该说,岳镇山选人的眼光不错。地脉之势是武道中最难领悟的『势』之一,百年来能摸到门槛的,不过寥寥数人。”
“可我只会一点点。”张曄说道。
“那就够了。”老人说道,“门已经为你打开了一道缝隙。现在,你需要学会如何走进去。”
他伸出手,虚虚一按。
石门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泽流转加速。
那些符文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凝聚成两个大字——
不退。
“镇岳拳的拳意,是『不退』。”老人说道,“那是守,是立身之本。如山岳屹立,任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手指一划。
那两个大字散开,重新组合。
变成了另一个字——
进。
“但山岳不会永远静止。”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地动之时,山崩地裂。那是积蓄千万年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是毁灭,也是新生。”
他看向张曄,眼神锐利:“镇岳拳的反转,就是『进』。並非前进的进。是山崩地裂般的奋进,是以身化山般的奋进,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奋进。
张曄感觉胸口有股热流在翻涌。
是明知必死无疑,也要奋勇向前。
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血肉。
“我明白了。”张曄说道。
老人露出了笑容。
“那就试试看。”
话音刚落,张曄感觉识海一阵震动。
那扇石门轰然打开一道缝隙,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中汹涌而出,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意志,一种决心,一种寧折不弯的信念。
张曄闭上眼睛。
他回忆著自己练拳的每一个瞬间。
不退是守,进,才是杀。
张曄睁开眼睛。
识海中,他的拳意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如山岳般厚重的拳意,此刻开始崩塌。
山体开裂,岩石崩碎,积蓄千万年的力量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一股毁灭一切的洪流。
【系统提示】
【领悟新能力:术式反转·进】
【效果:以“崩塌”之意释放全部拳意,形成意志威压,压制范围內所有敌人心神,造成短暂僵直】
【代价:使用后自身无法移动,原地僵直一段时间】
【当前熟练度:入门(1/100)】
张曄吐出一口气。
他退出识海,回到现实。
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完全变黑。
院子里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不定。
【当前气血:15/24】
张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沈墨突然打开房门,脸色煞白道。
“出事了!赵永年现身了!”
张曄脸色一变。
“他在哪里?”
“演武场!”
沈墨说道,“就在刚才,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国术馆,径直去了演武场!馆主和几位长老都赶过去了,现在那边已经围满了人!”
赵永年。
那个藏匿了十三年的副馆长,那个与九菊派勾结,害死沈鹤鸣等四名学员的內奸。
他竟敢明目张胆地现身。
“他说了什么?”张曄问道。
“他说……”沈墨咽了口唾沫,“要见你。”
“见我?”
“对。”沈墨点头,“指名道姓,要见张曄。还说……有些东西要交给你,关於岳镇山,关於紫金山的秘密。”
张曄陷入沉默。
赵永年凭什么敢这样做?
母巢被毁,魂核碎裂,九菊派在金陵的根基已经动摇。
这种时候,他应该像老鼠一样躲在地洞里,等待风头过去才对。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
不仅现身,还大张旗鼓地进入国术馆,前往演武场。
要么他疯了,要么他有所依仗。
足以让他无视国术馆,无视楚天阔,甚至无视整个金陵城所有武者的依仗。
张曄迈步朝院门走去。
“你要去?”沈墨拉住他,“这分明是个陷阱!赵永年蛰伏了十三年,这时突然跳出来,肯定有阴谋!”
“我知道。”张曄说道,“但他既然点名要见我,我就必须去。”
“为什么?”
张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墨。
“因为有些事情,躲不过去。”他说道,“赵永年手中有我想要的东西,即便今日我不去,他也会想方设法逼我前往。”
他挣脱沈墨的手,继续前行。
“况且,程砚还等著续脉生骨丹。”
沈墨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他只能跟在张曄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青松院的院门。
此刻的演武场灯火通明。
国术馆几乎所有的教习和学员都聚集於此,里三层外三层,將整个演武场围得密不透风。
场中央,楚天阔和几位长老站成一排,神情凝重。
他们对面的石凳上,坐著一个人。
赵永年。
他身著一件灰色长衫,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就像一位寻常的老学究。
但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著不正常的暗金色。
张曄穿过人群,走进场內。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张曄走到楚天阔身侧,停住脚步。
“馆主。”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並未言语。
张曄转头,望向赵永年。
赵永年也正看著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张曄,你比我想像中要年轻一些。”
“你要见我。”张曄说道,“我来了。”
赵永年笑了。
“好,爽快。”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那我也不兜圈子。今日前来,是要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用你身上的东西,换你朋友的性命。”赵永年说道,“岳镇山留在你识海里的那缕残魂。把他交给我,我告诉你续脉生骨丹的下落。”
场內一片譁然。
几位长老脸色骤变。
楚天阔眯起了眼睛。
张曄沉默片刻,隨后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赵永年摊开双手,“但程砚的伤拖不了多久。燃血丹的反噬已深入骨髓,即便有人医治,最多也只能再撑七天。七天之后,就算拿到续脉生骨丹,也救不了他。”
他稍作停顿,接著说道:“而且,你以为虹口道场真有你要的药?沈鹤鸣留下的线索,是我故意让他发现的。那几枚破煞钉,是我让道场掛出来的。一切都是为了引你去虹口道场,然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十分明显。
张曄紧握拳头。
“你想要山爷,究竟是为了什么?”张曄问道。
“炼製破岳丹。”赵永年毫不隱瞒,“岳镇山的拳意已触及武圣门槛,他的残魂里藏著武道的真諦。用他的残魂炼製破岳丹,服下之后,我有几分机率突破凝意境。”
听起来机率很低。
但对卡在通窍境巔峰数十年的赵永年来说,这几成机率,值得用一切去换取。
包括背叛国术馆,包括勾结九菊派,包括害死四条人命。
“如果我不答应呢?”张曄说道。
赵永年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加阴冷。
“那你就只能眼睁睁看著程砚去死。”他说道,“隨后,我会亲自去虹口道场,拿走续脉生骨丹,当著你的面將它毁掉。最后,我会用你的性命,来祭奠母巢里那具被毁掉的本体。”
他往前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