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罪?
第60章 罪?[凡界,无名之丘]
一缕炊烟,升上了天空。
那不是火山喷薄的、充满了硫磺气息的狂野怒吼。
而是由人类亲手点燃的、象徵著“家”与“秩序”的温柔信號。
在普罗米修斯的教导下,曾经麻木的泥人,学会了思考。
他们用火焰烧制出第一批粗糙的陶器,將河水与穀物储藏。
他们用火焰冶炼出第一柄青铜的斧凿,搭建起第一座简陋的木屋。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听著烤肉滋滋作响,用不成调的音节,哼唱著第一首属於“丰收”的歌谣。
一个咿呀学语的孩童,指著洞壁上跳动的、自己的影子,第一次,发出了不成调的、充满了好奇与喜悦的笑声。
一位年迈的长者,围坐在篝火旁,用沾著炭灰的手指,在石壁上,笨拙地,画下了他此生见过的、第一头猛兽的轮廓。
技艺、艺术、语言、社群————
文明,在这片被眾神遗弃的黑暗大地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顽强的姿態,生根发芽。
普罗米修斯看著眼前这幅温暖的画卷,那双洞悉了未来悲剧的眼眸中,也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欣慰。
或许,这短暂的美好,便是他付诸一切的意义。
就在这时,天空,暗了下来。
並非乌云蔽日。
而是两道充满了绝对力量与冷酷意志的神威,从天穹之上,轰然降临。
那並非任何一位奥林匹斯主神。
他们是神王权柄最忠实的、没有自我意志的延伸。
左边的,是力量的化身一克拉托斯。
右边的,是强力的化身比亚。
他们无声地,出现在普罗米修斯的面前。
克拉托斯那如同磐石般的声音,在大地上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伊阿佩托斯之子,普罗米修斯。”
“你违背眾神之王的至高律法,擅自將不应属於凡俗的火焰,赐予这些卑微的生灵。”
“此为重罪。”
比亚上前一步,手中浮现出一道由纯粹的神力构筑而成的、闪耀著雷光的锁链。
“神王有令。”
“將你,押往高加索之巔,接受永世的刑罚。”
山丘之下,所有的人类都停下了手中的劳作。
他们惊恐地,看著那两位散发著恐怖气息的天神,以及他们中间,那位沉默的、高大的守护者0
普罗米修斯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他那些惊恐万状的孩子们。
他那双洞悉未来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舍与————鼓励。
“在带我走之前,”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沉稳,“请允许我,为我的孩子们,上完这最后一课。”
克拉托斯与比亚对视了一眼,没有拒绝。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罪人最后一次无力的、可悲的自我满足。
普罗米修斯走下山丘,来到那堆燃烧得最旺盛的“文明之火”前。
他对著所有人类,说出了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听著,我的孩子们。”
“神所赐予的,隨时可以被收回。”
“但你们自己学会的,將永远与你们的灵魂同在。”
他伸出手,从火堆中,捻起一最燃烧得最旺盛的、赤红色的火炭。
他將那火炭,放入一个刚刚烧制好的、最坚固的陶罐之中。
“学会保存火种,將它藏於最深的山洞,藏於最乾的泥土。”
“学会传递知识,將你们今日所学,刻在石壁,讲给后人。”
“不要祈求。”
“要去思考。”
“不要仰望。”
“要去创造。”
说完,他缓缓起身,转身,向著那两位冷漠的神使,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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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林匹斯山,神王殿]
赫菲斯托斯安静地立於王座之下。
神王宙斯並未看他,只是平静地,凝视著面前一面由神力构筑的水镜。
镜中,正清晰地映照出普罗米修斯被克拉托斯与比亚带走,向著奥林匹斯山飞来的画面。
“火焰,在凡间重燃了。”
许久,宙斯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在我下达禁令之后,整个凡界,只有一个地方,还拥有火焰。”
他的目光,终於从水镜上移开,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峦,压在了赫菲斯托斯的身上。
“埃特纳火山。”
赫菲斯托斯微微躬身,神色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尊敬的陛下,那段时间,我的国度刚刚经歷了一场来自深海的入侵,正在进行全面的调整与防御升级。”
“我所有的心神,都用於维繫熔炉的稳定,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至於那位叫做普罗米修斯的神祇,我与他,素未谋面。”
“哦?”宙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的意思是,那火焰,是自己长了腿,从你的火山,跑到了凡间?”
“或许,是某位路过的神使,觉得我熔炉的火种很有趣,“借”走了一缕,也未可知。”
赫菲斯托斯平静地,將嫌疑,引向了那个最擅长“不告而取”的盟友身上,反正赫尔墨斯作为神使不可能被囚禁。
宙斯当然不会轻信赫菲斯托斯的任何一面之词。
对他而言,言语,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他只相信,行动。
“很好。”
神王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赫菲斯托斯对自己火焰被盗取的解释,却忽略了盗火者不是普罗米修斯的猜测。
“既然你与那位罪人,毫无关係。”
“那么,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与忠诚。”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临天下的语气,下达了他的命令。
“我以眾神之王的名义,命令你,赫菲斯托斯。”
“为罪人普罗米修斯,打造一副足以锁住泰坦神魂的、永不腐朽的枷锁。”
“用你的技艺,去彰显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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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你的忠诚,去洗刷你的嫌疑。”
赫菲斯托斯沉默了。
他清楚,宙斯从未相信过他。
他不答应,就是承认自己是普罗米修斯的同谋。
答应,就要为那位他无比敬佩的、伟大的先驱,亲手戴上永世的苦痛。
而这,也正是《神话卷》中,为他写好的、那条充满了悲剧与无奈的命运轨跡。
赫菲斯托斯仿佛看见了一个戏剧中,最经典的桥段为了偽装自己,剧中的主角,在敌人的逼迫下,不得不挥刀,刺向自己最亲密的同伴。
赫菲斯托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
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推演著破局之法。
他注意到,那个经典桥段之所以能够生效,其前提是,其中有一方,已经被无可辩驳地,定义为了“坏人”、“罪人”。
於是,“主角”才能通过“伤害”这个公认的“坏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么————
如果从一开始,普罗米修斯,就不被定义为“罪人”呢?
赫菲斯托斯缓缓抬起头,迎向了神王那双充满了威压的眼眸。
他对神王缓缓开口,“尊敬的陛下,您为什么篤定,火,是那个叫做普罗米修斯的神盗取的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