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零一章 军民共用
“哈尔滨轴承厂的自行车零件,在广交会上被外商看中了,要签十万套的出口订单。主任,这事有点大,得您定。”沈嘉欣推开会议室门,言清渐正在看江南造船厂转產渔船的进度报告。听到这话,他抬起头,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出口?外商要咱们的自行车零件?”
“对,英国一家贸易公司,报价比国內高百分之三十。”沈嘉欣把广交会的传真放在桌上,“但问题来了——这批零件用的是军工轴承的生產线,工艺参数里涉及军用標准。出口要不要批?保密怎么管?”
会议室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事。寧静摘下眼镜:“出口是好事,能创匯。但军工技术流出,风险太大。”
林静舒却有不同看法:“轴承技术早就民用化了,苏联、美国都在出口。咱们的技术虽然好,但还没到需要保密的程度吧?”
“不好说。”王雪凝翻开资料,“咱们的『军工牌』轴承,寿命比苏联同类產品长百分之二十,噪声低十五分贝。外商看中的就是这个。如果出口,人家拿回去一分析,可能就把咱们的工艺摸透了。”
言清渐没急著表態,问沈嘉欣:“厂里什么意见?”
“厂里分成两派。”沈嘉欣说,“技术科主张出口,说这是打开国际市场的好机会;保卫科坚决反对,说这是变相技术输出;销售科最实在——他们说,十万套订单,能养活二百个工人一年。”
“二百个工人一年……”言清渐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走到窗前,“这样,给哈尔滨厂回电:第一,可以出口,但只能出口『民用改进型』,把军用標准的冗余度降低百分之十五;第二,关键热处理工序不在国內做,把半成品运到香江找代工厂做最后处理;第三,出口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作为技术升级基金,用於研发新一代军用轴承。”
寧静眼睛一亮:“这办法好!既赚了外匯,又保护了技术,还能反哺军品研发。”
“另外,”言清渐补充,“让厂里派两名技术员跟著去香江,名义上是质量监督,实际上是学习国际市场的规则和標准。咱们的军工企业,不能总关起门来搞,也得出去看看世界。”
“明白。”沈嘉欣快速记录。
王雪凝想起什么:“清渐,上海那边也有类似问题。江南造船厂转產的渔船,被广东渔民看中了,说比当地的渔船结实耐用。但渔船用的焊接工艺,是从军舰技术转化来的。这算不算泄密?”
“这个不算。”言清渐走回座位,“渔船焊接和军舰焊接,技术要求不同。军舰要抗爆抗衝击,渔船只要不漏水就行。江南厂用的是『降级技术』——把军舰焊接的七道工序简化成三道,强度降低百分之四十,正好適合民用。这不算泄密,是技术转化。”
他看向林静舒:“静舒,你跑一趟上海,帮江南厂把『民用焊接工艺规范』正式定下来,和军用的明確区分开。以后就按这个规范生產民用產品,既不会泄密,又能保证质量。”
“好,我明天就去。”
接下来討论更深入的问题——军民如何共生。
卫楚郝刚从西北回来,带回来一个案例:“兰州有一家光学仪器厂,转產照相机镜头后,发现民用市场对镜头的『色彩还原度』要求比军用高。他们攻关了三个月,研发出一套新的镀膜工艺,不但民用镜头质量上去了,回过头来用这套工艺改进军用瞄准镜,清晰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这是个好例子!”言清渐拍了下桌子,“军民共生,不是军转民的单向输出,而是相互促进。民品的市场化需求,能倒逼技术进步;这些技术进步,又能反哺军品升级。这就叫良性循环。”
郑丰年也有发现:“我在成都看到,核工业系统转產的医疗同位素,已经用到全国三百多家医院了。生產医疗同位素的工艺,比军用的要求更高——纯度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而军用只要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为了达到这个標准,厂里改进了分离工艺,这套工艺现在又被用在核燃料提纯上,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八。”
“看看,又是一个例子。”言清渐很兴奋,“所以咱们的精简整顿,不是简单的收缩,而是结构调整。砍掉的是冗余,加强的是核心;转產的是產能,提升的是技术。”
他让郭玲婷把这些案例都记下来:“整理成《军民共生典型案例汇编》,发给各厂学习。让大家明白,转產不是丟人,不是倒退,而是新路,是活路。”
秦京茹一边记录一边小声问:“玲婷姐,那以后军工企业,是不是就变成『半军半民』了?”
“不是半军半民,是亦军亦民。”郭玲婷纠正道,“平时为民,战时为军;民品养军,军技促民。主任说过,这才是国防工业的长久之计。”
正说著,电话响了。冯瑶接起来,听了两句,捂住话筒:“主任,瀋阳飞机厂李厂长,说有急事。”
言清渐接过电话:“我是言清渐。”
“言主任,出事了!”李厂长的声音很急,“我们转產的铝锅,在东北市场卖得太好,把本地几家铝製品厂挤得够呛。现在他们联合起来,到省里告状,说我们『用国家投资的军工设备搞不正当竞爭』,要求省里查封我们的生產线!”
“有这事?”言清渐皱眉,“你们的价格是不是定太低了?”
“我们按成本加百分之二十利润定价,比市场均价还高百分之五呢!”李厂长委屈,“但他们说,我们的质量太好——锅底厚薄均匀,传热快,不粘锅。老百姓寧愿多花五毛钱也要买我们的。这就成了『不正当竞爭』?”
言清渐想了想:“这样,你以厂里的名义,邀请那几家铝製品厂的技术人员来参观,开个技术交流会。把咱们的『拉伸工艺』『表面处理技术』教给他们,帮他们提高质量。另外,可以搞个『联合品牌』,他们生產锅身,你们生產锅底,利润分成。”
“教给他们?那不是……”
“不是什么?”言清渐笑了,“李厂长,你要明白,咱们军工企业转產民品,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做大蛋糕的。把整个行业水平提上去了,市场做大了,大家都有饭吃。如果只顾自己,把別人挤垮了,那叫杀鸡取卵,不可持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言主任,您这格局……我服了。我马上联繫他们。”
掛断电话,言清渐对大家说:“看到了吗?这就是问题所在。军工企业技术底子厚,一转產就容易形成『降维打击』。但这不一定是好事——把民用企业都打垮了,就业谁解决?地方经济谁支撑?所以咱们要引导,要合作,要共贏。”
接下来的几个月,类似的案例层出不穷。军工企业转產的民品,凭藉著过硬的质量和技术优势,在市场上攻城掠地。但言清渐团队始终坚持一个原则:不搞恶性竞爭,推动行业合作,促进技术扩散。
哈尔滨轴承厂和上海自行车厂成立了“技术合作联合体”,共同研发新型自行车传动系统;江南造船厂和广东渔船厂搞起了“南北技术交流”,把北方的焊接技术和南方的船型设计结合起来;瀋阳飞机厂更是乾脆办起了“铝製品技术培训班”,全国二十多家铝製品厂派人来学习。
到秋天的时候,效果开始显现。
王雪凝统计出一组新数据:“转產民品的四十二家企业,有三十八家实现盈利,平均利润率百分之十二;安置的九千多名职工,工资比转產前平均提高百分之八;更关键的是——这些企业的军品生產线,因为有了民品利润的支撑,设备更新加快了,技术研发投入增加了。”
“军品质量呢?”言清渐最关心这个。
“不但没下降,反而有提升。”寧静拿出检测报告,“瀋阳飞机厂用民品利润引进了一台瑞士三坐標测量机,用於飞机蒙皮检测,精度提高了三倍;哈尔滨轴承厂用出口创匯从日本进口了超精研磨设备,军用轴承的寿命又延长了百分之二十。”
林静舒补充:“而且,因为民品生產的需要,很多企业建立了质量管理体系、成本核算制度、市场营销队伍。这些管理经验反哺到军品生產,效率也提高了。”
“这就对了。”言清渐满意地点点头,“军民共生,相得益彰。”
他走到全国军工企业分布图前,那些曾经標红的困难企业,现在大部分已经转为绿色——代表运行正常。少数几个还是黄色的,也正在好转。
“同志们,”他转过身,“第一阶段的工作,基本完成了。我们保住了军工核心能力,安置了几万职工,还开创了军民结合的新路子。但这只是开始。”
他指著地图:“下一步,我们要考虑更深层次的问题——如何建立长效机制?如何让军民结合制度化、规范化?如何在和平时期保持战备能力?这些,都是新课题。”
沈嘉欣举手:“主任,是不是该总结一下经验,形成文件?”
“要总结,但不能闭门造车。”言清渐说,“组织各厂开经验交流会,让干得好的人自己讲。咱们整理成《军工企业军民结合工作指南》,要实在,要管用,要能落地。”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