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零零章 落地要生根
“八百六十七台关键设备封存,九千四百三十五名职工分流安置,四十二家企业完成转產方案……言主任,这些数字里埋著雷。”沈嘉欣把刚匯总的《精简整顿第一阶段情况报告》递给言清渐时,语气里没有半分轻鬆。报告上密密麻麻的统计表格,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和事。
言清渐拿过报告,目光落在设备封存那一栏:“封存设备保养方案落实了吗?”
“落实了。”林静舒翻开她的记录本,“按照您的要求,每台封存设备都指定了保养责任人,每月开机运行两小时,定期更换油封、防潮剂。但问题在於——保养经费从哪里出?很多厂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全,哪有钱保养閒置设备?”
“钱的问题我想办法。”言清渐说,“先从国防工办的机动经费里拨一笔,按每台设备每月二十元的標准补贴。但这只是应急,长远要靠转產民品的收益。”
郑丰年插话:“主任,我在成都看到的情况更麻烦。有些厂的封存设备,其实还偷偷在用——白天封著,晚上拆开封条继续生產民品,说是『不能让设备閒著』。这样下去,设备磨损加剧,真到需要时恐怕就不好用了。”
“那就加强检查。”言清渐说,“楚郝,你带人去几个重点厂抽查,发现问题当场纠正。记住,封存设备不是废铁,是战略储备,必须按標准保养。”
卫楚郝点头:“明白。但主任,有些厂领导抱怨,说既然设备还能用,为什么非要封存?让他们生產民品创造效益不好吗?”
“短期看是好,长期看是坏。”言清渐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国军工布局图前,“这些关键设备,很多是苏联援助的独苗,国內造不了。如果现在拼命用,用坏了,將来需要时怎么办?封存是为了保护生產力,这点道理必须讲清楚。”
他转向王雪凝:“雪凝,你算一笔帐:如果这些设备不封存,继续满负荷生產民品,每年能创造多少效益?如果设备因此损坏,修復或重新进口需要多少钱?把这两个数字对比一下,发给各厂。”
“好。”王雪凝立刻拿出计算尺,“我估计,设备损坏的损失至少是短期效益的五到十倍。”
“那就用数据说话。”言清渐说,“让厂里自己算帐,自己选择。”
接下来討论职工安置问题。这是最敏感、最复杂、最容易出事的环节。
寧静刚从东北回来,带回来一摞职工档案:“瀋阳飞机厂的三千八百名转岗职工,我们按技能分了四类:第一类,技术相关可转岗的,一千二百人;第二类,可培训新技能的,一千五百人;第三类,適合服务岗位的,八百人;第四类,老弱病残需要特殊照顾的,三百人。”
“分类是分类了,具体怎么安排?”言清渐问。
“第一类好办。”寧静说,“铝製品车间需要鈑金工、喷漆工、检验员,这些和飞机製造是相通的。我们设计了一套『技能转换培训』,把飞机蒙皮拉伸技术转化成锅具拉伸技术,把飞机喷漆技术转化成民用涂装技术。培训一个月就能上岗。”
“第二类呢?”
“第二类我们联繫了地方。”林静舒接过话,“瀋阳轻工业局答应接收五百人,培训后安排到自行车厂、缝纫机厂;市建筑公司要三百人,做建筑五金;剩下的,厂里自己消化——扩建职工食堂对外营业,需要厨师、服务员;把临街仓库改成门市部,需要售货员、保管员。”
“第三类更好办。”沈嘉欣说,“厂区绿化、卫生清洁、幼儿园保育、家属区管理……这些服务岗位都需要人。虽然工资低些,但稳定。”
“第四类怎么办?”言清渐最关心这个。
郭玲婷翻开一份名单:“三百人中,一百二十人是工伤致残的老工人,八十人是长期患病的老职工,一百人是烈士家属。我们建议:工伤的按国家规定享受劳保待遇,患病的安排到厂办疗养所做些轻活,烈士家属优先安排到服务岗位。”
秦京茹小声补充:“主任,我跟著沈主任整理档案时发现,有个老工人叫赵大山,五十五岁,八级钳工,但右手残疾了。他不要劳保,说『还能用左手干活』。我们联繫了市图书馆,安排他去当图书管理员,专门整理技术书籍——他说这个活好,能看书学习。”
“这个安排好。”言清渐讚许地点头,“既照顾了老同志,又发挥了余热。京茹,你记下来,这种人性化的安置案例要多收集,推广出去。”
职工安置刚理出点头绪,设备封存那边又出事了。
卫楚郝从陕西打来紧急电话:“主任,宝鸡精密工具机厂出问题了。他们那台德国进口的龙门铣床要封存,但厂里几个老工人围著设备哭,说这是他们的『命根子』,封存就是判了死刑。”
“为什么这么激动?”
“这台铣床是五六年进口的,全国就三台。”卫楚郝说,“老工人们用它加工过飞弹尾翼、卫星支架,感情很深。他们说,设备就像战友,不能就这么『关禁闭』。”
言清渐沉吟片刻:“这样,你告诉厂里,这台设备不封存,改为『战略储备设备』。指定三个老工人组成保养小组,每周开机保养,允许他们用设备加工一些高精度的民用零件——比如医疗器械、科研仪器。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加工任务必须经过审批;第二,设备运行时间每月不超过五十小时。”
“这……算变通?”
“算实事求是。”言清渐说,“设备保养的最好方式就是適度使用。只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內,既能保护设备,又能创造效益,还能安抚老工人的情绪。一举三得。”
三天后,宝鸡厂传来好消息:老工人们接受了这个方案,还主动提出把加工民用零件的收入,拿出百分之二十作为设备保养基金。
“看看,群眾的智慧是无穷的。”言清渐在例会上说,“我们的方案不能太死板,要给基层留出灵活执行的空间。”
但有的问题就没这么简单了。
6月18日,上海传来坏消息。江南造船厂在转產渔船的过程中,发生了技术泄密事件——厂里一个技术人员,把军舰焊接的工艺参数,私下卖给了一家民营船厂。
林静舒连夜赶到上海,调查清楚后向言清渐匯报:“当事人叫陈工,四十岁,家里孩子多,生活困难。民营船厂出价两千元买参数,他一时糊涂就……”
“糊涂?”言清渐语气严厉,“这是犯罪!军舰焊接工艺是机密,关係到国防安全!这个人必须严肃处理!”
“已经控制起来了。”林静舒说,“但这件事暴露了一个问题:转產民品过程中,军工技术怎么保密?很多民用產品和军品在技术上是相通的,一刀切不让用,转產就转不动;放开用,又容易泄密。”
言清渐沉思良久:“制定《军工技术转民用保密规范》。核心原则是:基础技术可以用,核心技术要保护;通用工艺可以推广,独门绝活要控制。比如焊接,普通的电弧焊、氬弧焊可以民用,但特种钢的深熔焊、水下焊这些就要限制。”
“具体怎么操作?”
“分级管理。”言清渐说,“把军工技术分成三级:一级技术,绝密,坚决不转民用;二级技术,机密,可以转民用但要经过审批、签订保密协议;三级技术,內部资料,可以放开使用。每个厂都要成立技术保密小组,负责审核。”
“好,我马上起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哈尔滨传来更棘手的问题:轴承厂转產自行车零件后,產品质量太好,把上海、天津的老牌自行车厂挤得够呛。这几家厂联合告状,说军工企业“不正当竞爭”。
寧静在电话里哭笑不得:“清渐,咱们的工人太实在了。用造飞机轴承的標准造自行车轴碗,精度比別人高两个等级,寿命长三倍,价格还差不多。现在哈尔滨的『军工牌』自行车零件,在东北市场卖疯了。”
“这是好事啊。”言清渐笑了,“说明咱们的转產方向是对的。至於竞爭……市场经济嘛,优胜劣汰。不过,你告诉轴承厂,適当控制一下產能,给其他厂留点空间。另外,可以派人去上海厂技术指导,帮他们提高质量。咱们转產不是为了挤垮別人,是为了共同发展。”
“上海厂能愿意吗?”
“你告诉他们,如果不同意技术合作,咱们就把『军工牌』卖到全国去。”言清渐半开玩笑地说,“当然,这是玩笑话。实际要说清楚:军工企业转產民品,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做大蛋糕的。合作共贏,才是出路。”
到6月23日,第一阶段工作基本完成。沈嘉欣统计出最新数据:设备封存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二,职工安置完成率百分之八十五,企业转產启动率百分之七十八。
“比预期快。”言清渐看著报表,“但问题也暴露了不少。嘉欣,把这些问题和解决方案整理出来,形成《精简整顿工作常见问题应对指南》,发给各厂参考。”
“是。”
“另外,”言清渐补充,“要开始考虑第二阶段了。现在的转產,大多是『为了生存』的权宜之计。下一步,要引导企业向『军民结合、良性发展』的方向走。比如,能不能把铝製品做成品牌?能不能把渔船技术升级成海洋工程?”
王雪凝眼睛一亮:“清渐,您的意思是,不仅要让企业活下来,还要让他们活得好?”
“对。”言清渐说,“转產不是目的,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让军工企业在和平时期也有自我造血能力,在战爭来临时能迅速转入战时体制。这就叫——保生存、保能力、保秘密,三位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