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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零二章 饭碗保卫站

    “哈尔滨123厂,三百斤;瀋阳飞机厂,五百斤;宝鸡工具机厂,两百斤……清渐,这还只是粮食缺口。副食品、日用品、冬季取暖煤,帐还没算。”
    寧静把刚匯总的《核心军工企业物资缺口统计表》推过来时,眉头皱得能夹住钢笔。表格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十五个必须全力保障的核心厂,七月份粮食缺口总计三点二吨,平均每个工人每月口粮不足二十五斤。
    言清渐盯著那串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二十五斤……连基本定量都达不到。这些厂现在吃什么?”
    “土豆,白菜,偶尔有点咸菜。”寧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上周去哈尔滨123厂,食堂中午就两个菜:水煮土豆片,盐水白菜。工人说,已经吃了半个月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沈嘉欣翻著另一份文件:“不只是粮食。电力供应也紧张,东北电网负荷已经到极限,上周哈尔滨轴承厂被拉闸三次,每次都是关键工序。”
    “煤炭呢?”言清渐问。
    “更糟。”林静舒接口,“山西那边的优质煤优先保发电和铁路,军工系统分到的都是高硫高灰的劣质煤,锅炉烧不起来,车间温度上不去,精密加工受影响。”
    王雪凝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抬起头:“我算了笔帐。要保证十五个核心厂的基本运转,每月需要:粮食三点五吨,肉类零点八吨,食用油零点三吨,鸡蛋一点二吨,蔬菜五吨。还有——电力负荷增加百分之十五,优质煤两百吨。”
    “钱呢?”
    “按市价算,每月大约需要两万八千元。”王雪凝顿了顿,“但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这些东西,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言清渐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窗外的北京城七月流火,但此刻他感到的是一阵寒意——如果连核心军工厂的工人都吃不饱饭,车间的机器转不动,那“两弹一星”这些国之重器,还怎么搞?
    “分两步走。”他停下脚步,“第一步,解决眼前的吃饭问题;第二步,建立长效机制。”
    他看向团队:“寧静、雪凝,你们俩负责粮食和副食品。去找粮食部、商业部,就说国防工办申请特供指標。记住,不要狮子大开口,就说保障十五个核心厂、三万六千名职工的基本口粮。”
    “指標怎么分配?”
    “按贡献分。”言清渐说,“承担『两弹一星』关键任务的厂,优先保证;其他核心厂,基本保证。具体標准你们定,但原则是——不能让一个工人饿肚子干活。”
    “明白。”
    “静舒、楚郝,你们负责能源。”言清渐转向林静舒和卫楚郝,“去找电力部、煤炭部。电的问题,我建议搞『错峰用电』——把军工企业的生產时间调整到夜间,避开民用高峰。煤的问题……看看能不能从库存里调剂一批优质煤。”
    林静舒有些迟疑:“主任,夜间生產,工人能適应吗?”
    “不適应也得適应。”言清渐很坚决,“总比停电强。另外,可以给夜班工人加点补贴,从咱们的机动经费里出。”
    “郑丰年呢?”沈嘉欣问。
    “丰年机动。”言清渐说,“哪里出问题就去哪里。另外,你盯一下运输——粮食、煤炭的运输通道要保证,別卡在铁路上。”
    分工明確,团队立刻行动。寧静和王雪凝的第一站是粮食部。
    接待他们的是计划司的刘司长,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寧处长、王处长,不是我不支持。可你们要的这点粮食,放在全国不算什么,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各地都紧张。我给你们批了,別的部委来找我,我怎么交代?”
    寧静早有准备:“刘司长,我们不要多,就要基本口粮。您看——”她摊开一张表格,“这是十五个厂三万多职工的粮食定量计算。我们按最低標准,每人每月二十五斤,一个月总共七十五万斤。分摊到全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王雪凝补充:“而且这批粮食,我们不是白要。国防工办可以拿外匯从加拿大进口小麦,到时候按一比一归还。您这是借粮,不是给粮。”
    刘司长眼睛一亮:“用外匯进口?那倒可以考虑……但进口周期长啊,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我们先借,后还。”寧静说,“借三个月,三个月后进口粮到了,连本带利还。这样您既支持了国防,又完成了粮食调拨任务,还不用担风险。”
    刘司长沉吟片刻,一拍桌子:“行!就冲你们这『借粮还粮』的思路,我批了!但说好,就三个月,多一天都不行。”
    “谢谢刘司长!”
    第一关过了,但更难的在后面。商业部那边,林静舒和卫楚郝遇到了硬钉子。
    管副食品供应的李处长是个黑脸汉子,说话直:“林处长,不是我不讲政治。现在全国肉蛋油都紧张,市民每人每月才半斤肉、两个鸡蛋、三两油。你们军工系统一下要这么多,我拿什么给市民交代?”
    卫楚郝试图讲道理:“李处长,军工工人劳动强度大……”
    “谁劳动强度不大?”李处长打断他,“炼钢工人强度大不大?煤矿工人强度大不大?铁路工人强度大不大?要是都来要特供,我这工作还干不干了?”
    林静舒拉了拉卫楚郝,换了个思路:“李处长,您说得对,各行各业都辛苦。但我们这批副食品,不是平均分配,是给关键岗位的关键人——比如焊接核部件的老师傅,操作精密工具机的八级工,研製飞弹控制系统的工程师。这些人要是体力跟不上,出个差错,损失可不是几斤肉能衡量的。”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名单:“您看,哈尔滨123厂的张大山,八级钳工,全国就三个能加工某型陀螺仪的人之一。他要是因为营养不良手抖了,一个陀螺仪废了,损失就是三万块。三万块能买多少肉?”
    李处长盯著名单看了很久,嘆了口气:“你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这样吧,肉蛋油我可以批一半,剩下一半,你们自己想办法。我听说有些军工厂不是转產民品了吗?有利润吧?拿利润去黑市……不,去农贸市场採购,价格贵点,但能买到。”
    “这……合適吗?”卫楚郝迟疑。
    “有什么不合適?”李处长压低声音,“现在哪个单位不在农贸市场买东西?明面上不说罢了。你们国防工办牵个头,组织统一採购,还能把价格压下来点。”
    林静舒和卫楚郝对视一眼,明白了——这是潜规则,但也是现实。
    电力和煤炭那边更棘手。电力部的答覆很官方:“全国一盘棋,必须保民生、保重点。军工是重点,但也不能影响居民用电。”煤炭部更乾脆:“优质煤就那么多,给了你们,发电厂就要烧劣质煤,发电量下降,最后还是影响你们。”
    言清渐听完匯报,在办公室里踱了半夜。天亮时,他把团队叫到一起,说了四个字:“以物易物。”
    “什么?”所有人都没听懂。
    “咱们手里不是有转產民品的厂子吗?”言清渐说,“哈尔滨轴承厂能產自行车零件,瀋阳飞机厂能產铝锅,江南造船厂能修渔船……这些都是紧俏货。拿这些,去换粮食、换煤炭。”
    他看向郑丰年:“丰年,你跑一趟山西。跟煤矿谈,用优质煤换咱们的工业品——他们要农具,咱们有;要五金,咱们有;要日用百货,咱们也有。等价交换,谁也不吃亏。”
    又看向寧静:“你再去粮食部,不光说借粮还粮,再说一条——咱们可以组织军工系统的农机厂,帮產粮区维修农机具。现在夏收夏种,农机坏了没处修,咱们派人去,免费修,换点粮食。”
    王雪凝眼睛亮了:“清渐,您这是……把后勤保障搞成系统工程了!”
    “没办法的办法。”言清渐苦笑,“现在这形势,光靠批条子不行了,得靠脑子,靠资源互换。”
    新的策略果然奏效。郑丰年在山西跑了三个煤矿,用“军工牌”农具和五金,换回了第一批五十吨优质煤。寧静组织的农机维修队,在河北帮著修了二百多台拖拉机,换回了五吨小麦。林静舒更绝,她发现上海军工企业转產的缝纫机在南方很受欢迎,就用缝纫机跟广东换了海鲜乾货——虽然不能当主食,但能给工人补充蛋白质。
    到七月初,第一批保障物资陆续到位。沈嘉欣建立了详细的台帐,每一斤粮、每一度电、每一吨煤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但言清渐知道,这还不够。特供渠道只能解燃眉之急,要长远解决问题,还得靠企业自身。
    他把十五个核心厂的厂长召集到四九城开会。会上,他提了个新思路:“各位,光靠国家供,供不起。咱们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厂长们面面相覷:“言主任,我们造飞机造飞弹的,怎么丰衣足食?”
    “搞副业。”言清渐说,“厂区有空地的,种菜;有閒房的,养猪养鸡;有废料的,做日用品。不要求多大规模,只要能补充职工食堂,改善伙食就行。”
    瀋阳飞机厂李厂长为难:“言主任,我们厂区哪有空地?全是车间和跑道。”
    “屋顶呢?”言清渐问,“车间屋顶能不能搞无土栽培?我听说农科院在研究这个。还有,你们厂不是有锅炉房吗?余热能不能用来搞温室?”
    宝鸡工具机厂的厂长想到个主意:“我们厂在郊区,有片荒山坡。能不能批给我们种土豆?工人下班后轮流去种,收穫归食堂。”
    “这个好!”言清渐当即拍板,“只要不占用生產时间,不影响战备任务,厂办副业我支持。国防工办可以拨点启动经费,买种子、买农具。”
    会后,郭玲婷整理会议记录时,忍不住问:“主任,让造飞弹的去种土豆,是不是有点……”
    “有点丟人?”言清渐接过话,“不丟人。吃饭是第一大事,肚子填不饱,什么尖端科技都是空谈。再说了,延安时期,咱们的兵工厂不也一边造枪炮一边开荒种地吗?这叫光荣传统。”
    秦京茹在旁边小声说:“我大伯在乡下,种土豆可有一套。要不要请他来当技术指导?”
    “可以啊!”言清渐笑道,“京茹,你这个建议好。咱们不光要自己搞,还要请老农民来教。工农结合,军民一家嘛。”
    7月10日,第一波“厂办副业”陆续启动。哈尔滨轴承厂在厂区角落建起了猪圈,瀋阳飞机厂在车间屋顶搭起了菜棚,宝鸡工具机厂真的开荒种起了土豆。虽然规模都不大,但工人们有了盼头——食堂的菜里能见著肉星了,饭盒里能多装个鸡蛋了。
    更重要的是,这些副业让工人们看到了希望——国家没忘记他们,领导在想办法,日子会好起来的。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言清渐团队没日没夜的协调、计算、奔波。他们像走钢丝的人,在政策与变通、计划与市场、原则与灵活之间,寻找著微妙的平衡。
    深夜加班后,冯瑶给言清渐倒了杯茶:“主任,您说咱们这么干,算不算违反政策?”
    言清渐接过茶杯,想了想:“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为了国家好,为了工人好,在原则范围內变通,就不算违反。咱们这叫——创造性地执行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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