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十年的书记
马国栋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向您匯报。”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开始滔滔不绝地匯报起来——多少贫困户脱贫了，多少扶贫项目落地了，多少资金到位了，多少產业搞起来了……数字一串一串的，听起来成绩斐然。
林枫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马国栋都对答如流，看起来对工作非常熟悉。
匯报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最后，马国栋合上文件夹，满脸期待地看著林枫：
“林市长，您看我们北山的工作，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您儘管指示，我们一定照办！”
林枫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马书记，刚才我路过石坡镇，停车看了一眼。镇上很冷清，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这种情况，全县普遍吗？”
马国栋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这个……是普遍现象。咱们北山是山区，经济基础差，留不住人。我们正在想办法，通过產业扶贫，创造更多就业岗位，让年轻人回来。”
林枫点点头，又问：“扶贫款的使用，你们是怎么监管的？”
马国栋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但很快说：“我们有严格的监管制度，每一笔钱都有帐可查。审计部门每年都要来查，都没发现问题。”
林枫看著他，目光平静：“那就好。”
又聊了几句，林枫站起身：“马书记，我想去下面村里看看，方便吗？”
马国栋愣了一下，隨即热情地说：“方便方便！我陪您去！咱们北山虽然穷，但老百姓淳朴，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枫摆摆手：“马书记工作忙，不用陪。让办公室主任带我去就行。”
马国栋坚持要陪，林枫婉拒了几次，最后还是带著老郑出了门。
走出县委大楼，李海东轻声说：“林市长，这个马国栋，有点不对劲。”
林枫没说话，上了车。
车子驶向县城边缘的一个村子。
中午十二点，北山县某村
车子在一个破旧的村口停下。林枫下车，看著眼前这个典型的贫困村——土坯房，泥巴路，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老郑走在前面，领著林枫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林市长，这个村叫柳树沟，是咱们北山县的重点扶贫村。这几年，县里投了不少钱，修了路，通了水，还搞了养殖项目……”
林枫一边听，一边观察。
他注意到，路边有几个年轻人，穿著破旧的衣服，蹲在那里打牌。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干活回来的，倒像是閒得没事干。
林枫走过去，蹲下身，笑著问：“几位兄弟，怎么没出去干活？”
几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跟著的老郑和村干部，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含糊地说：“没……没活干。”
林枫问：“村里不是搞了养殖项目吗？你们没参加？”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老郑，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枫站起身，没有继续追问。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一户人家。院子里，一个中年妇女正在餵鸡，看到一群人进来，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
村干部上前介绍：“这是林市长，来看看你们家的情况。”
中年妇女有些慌张，连声说：“领导好，领导好，快请坐，我去倒水。”
林枫摆摆手：“大姐，不用忙。我就是隨便看看，问问情况。”
他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和中年妇女聊了起来。家里几口人，收入怎么样，孩子上学没有，有没有享受到扶贫政策……
中年妇女一一回答，但眼神总是往老郑和村干部那边瞟，说话也吞吞吐吐，像是在顾虑什么。
林枫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身，告辞离开。
走出村子，林枫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小村，对李海东说：“海东，你发现什么问题没有？”
李海东想了想：“老百姓好像不太敢说话。”
林枫点点头：“不是不太敢，是被人打过招呼，不敢说真话。”
他顿了顿，又说：“马国栋匯报的那些数字，水分很大。这个村的实际情况，和他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李海东有些担心：“林市长，那咱们怎么办？”
林枫看著远处的群山，沉默了片刻，说：“不急。先回去，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他上了车，车子驶离这个破旧的小村。
路上，林枫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望著窗外。
越野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群山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林枫靠在后座上，闭著眼睛，似乎在小憩，但李海东知道，他一定在想事情。
从柳树沟出来之后，林枫又去了两个村。一个比一个破，一个比一个穷。但每个村的干部，说的都是一套话——“在党的政策领导下，我们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话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表情都差不多。
而老百姓，没有一个敢多说一句。
李海东心里堵得慌。他在商洛待了八年，知道下面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那些扶贫款，那些项目资金，到底去了哪里？那些被挪用的钱，又进了谁的口袋？
他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枫。林枫依然闭著眼睛，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王建国打开车灯，小心地驾驶著。
忽然，林枫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建国，前面找个地方停车。”
王建国一愣：“林市长，天快黑了，咱们不赶回市里？”
林枫说：“停一下，我想透透气。”
王建国靠边停车。林枫下车，站在路边，望著远处渐渐隱入暮色的群山。
李海东跟著下来，站在他身后。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枫忽然问：“海东，你在商洛八年，你觉得这个地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海东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心地说：“穷，干部作风有问题，群眾不敢说话……”
林枫摇摇头：“这些都不是根本。根本的问题是——权力没有监督。”
他转过身，看著李海东：“马国栋在北山干了多少年？”
李海东想了想：“快十年了。先是县长，后来是书记。”
林枫点点头：“十年。一个地方，一个人说了算，十年。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李海东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