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画地为牢
第45章 画地为牢“什么时候走?”杨雁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她丝毫不担心周易的安危,事实上,任何亲眼目睹过南天城那贯穿天地、逆转乾坤的一掌之人,都不会对他与金人凤之战的结果有半分怀疑。
“现在。”周易答道,手臂仍稳稳地抱著怀中渐渐止住抽泣、却仍不愿鬆手的秦兰。
“王权家那边递了话,”杨雁转述道,目光留意著他的神色,“想先与你见上一面。”
“见一见也好。”周易神色不变,语气却沉凝了几分,“这些年,让她受委屈了。”
东方孤月既逝,他便是淮竹与秦兰在这世上最坚实的倚仗,亦兄亦父。当初形势所迫,淮竹化名嫁入王权家为妾,已是万般无奈。如今既已归来,焉能再让她受此名分之屈?
若王权家不能给他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
他不介意在斩杀金人凤之前,称量一番所谓天地一剑王权世家。一日之內,达成连踏当世两大顶尖势力山门的成就。
“我们能去观战吗?”杨雁又问,眼神看向怀中的秦兰,也瞥了一眼院中已收起木剑、正关切望来的木蔑。
“可以。”周易頷首,並无阻拦之意,只是补充道,“不过需离得远些,跟紧————老头子。”
“哼!”一声不满的冷哼自院中响起,只见杨一方不知何时已负手立於庭前,鬚髮微扬,眼神锐利如昔,“这天下,恐怕也就你这个混不吝的小子,敢当著老夫的面,一口一个老头子”了。”
周易方才並未刻意完全隱藏气息,稍露一丝,便是为了让这位天眼杨家的当代家主察觉。不请自来,终是客,该有的尊重须给,但该有的知会,也不能少。
“上一个被我这么称呼的,还是东方那老头子。”周易望向杨一方,眼神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复杂与郑重,“杨一嘆的事————我很抱歉。”
提及那个惊才绝艷却过早陨落的杨家麒麟儿,院中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杨一方沉默片刻,摆摆手,脸上深刻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並非全然的悲戚,更有一种歷经风霜后的沉淀与释然:“与你无关。王权霸业那小子后来已將原委告知我们。是他们几个年轻气盛,不听你事前劝阻,执意深入险地————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语气转厉,带著一种家族长者特有的、混杂著痛心与怒其不爭的严厉:“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总以为长辈的告诫是束缚,是看轻了他们————待到祸事临头,悔之晚矣!”
旧事重提,总难免染上岁月的灰烬与遗憾的涩味。
周易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不再多言此事,转而道:“我即刻便动身,前往王权山庄。此去,除了见一见淮竹,更要宣布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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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清正,看向杨一方:“还请老家主,届时屈尊,为我做个见证。”
杨一方迎上他的视线,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眸中闪过洞察的光芒,他缓缓頷首,语气里带著一丝难言的感慨:“东方孤月那老傢伙————若是在天有灵,知晓今日之事,我想他最后悔的,恐怕便是当年为何没能更早遇见你,没能真正將你收入门下。”他猜出了周易要做的事情。
王权世家,內院书房。
王权霸业正与身形微胖、面庞和煦的费管家低声商议著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踉蹌的脚步声,紧接著一名僕从慌慌张张地闯入,连礼数都顾不周全。
“少、少爷!”
王权霸业眉头一皱,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那僕从喘著气,脸上带著未曾见过的惶急:“门外————门外有人拜访!”
“何人拜访?欲见何人?”王权霸业追问。
“来、来者气势极盛,直言要见家主,说是————说是来討个交代!”僕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至於身份————那人未曾明言,小的————小的也不敢问。
只是、只是他身旁隨行之人,小的曾有幸远远见过一面,似是————杨家的那位老家主!”
“杨家老家主?杨一方?”王权霸业与费管家同时一怔,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与惊色。
一个需要杨一方亲自陪同、且敢直言上王权山庄“討交代”的人————
王权霸业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衣袍带起一阵风:“是周师兄!定是周师兄来了!”
他再无平日的沉稳,语速极快地对费管家道:“费老,我去迎他!”说罢,已是大踏步朝门外走去,步履间竟隱隱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忐忑。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回头对那仍在发愣的僕从急声吩咐:“速去后院,告知夫人!”
费管家並未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那张总是带著和气笑意的圆脸上,此刻神情凝重复杂。他脑海中迴响著僕从的话——“討个交代”。
唉。
他在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如今想来,当年之事,他们王权家,尤其是家族中的某些人,確实做得————不甚光彩,也欠了妥当。
东方孤月骤然陨落,神火山庄风雨飘摇。东方淮竹虽是嫡女,却失了最大的倚仗。对一个已无法给家族带来实质性助力的女子,即便是少爷心之所系,家族中的长老们,又有几人愿意为了她,去正面开罪当时如日中天、修为大成的金人凤?能以“妾”之名將她纳入府中庇护,已是多方权衡、甚至可说是少爷竭力爭取的结果了。
家族利益至上,人情冷暖,有时便是如此现实而残酷。
可谁又能料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早已被认为陨落或沉寂的“孤峰剑”竟会横空再世,且以如此煊赫无敌的姿態归来,更要为故友之后,討还公道!
世事之奇,命运之弄人,莫过於此。
费管家摇了摇头,收敛心神,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一他得立刻去见家主,王权守拙。
这位名义上的王权家主、一气道盟盟主,因身体常年屏弱,早已深居简出,將族中乃至道盟的诸多繁琐事务,尽数託付给了自幼一同长大、能力手腕皆属顶尖的他。
正因如此,费管家在王权世家乃至一气道盟內部,都拥有著举足轻重、甚至超然的影响力,便是天眼杨家的家主杨一方,也需以“老友”相待,不敢怠慢。
这份权力,曾让他能於南天城之战时,私下做主,对王权守拙和王权霸业封锁了部分关键消息,避免当时剑心已损的少爷与病弱的主公涉入那等绝险之战。
彼时,他自认是从家族长远利益与保护二人安危出发。
可如今看来————这番“好意”与“权衡”,恐怕已在无形中,於那位强势归来的孤峰剑心中,埋下了对王权家、尤其是对少爷与家主的不满与隔阂。
费管家脚步匆匆,心中那份常年运筹帷幄的沉稳,也难免染上了一丝罕有的懊悔与凝重。
王权守拙身为王权家主,他的院子並不大,僻静地坐落在山庄一角。院中有一方不大的清浅水潭,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潭边石桌石凳,简朴得近乎萧索。
他整日便坐在潭边,一壶清茶,几只杯盏,看天光云影在水面变幻,看四季更替在方寸之间流转。这般姿態,倒真有几分自我放逐、画地为牢,於井中观天的孤寂与淡然。
费管家步履轻缓地走进来,反身轻轻掩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他来到王权守拙身后三步处站定,望著那道即使坐著也依旧挺拔却难掩病弱单薄的背影,喉头动了动,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家主,孤峰剑————来了。”
“来便来了。”王权守拙並未回头,只伸手端起微温的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我人族有此青出於蓝的后辈,不该高兴么?”
“这————”费管家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对方————言明是来討个交代”的。为的,是淮竹小姐的事。”
“淮竹的事————”王权守拙轻轻呷了口茶,放下杯盏,瓷底与石桌发出细微的轻响,“此事,交给我那过门的儿媳去处置便好。她是识大体、明事理的女子,霸业能得她为偶,是他的福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家常。
“还有————”费管家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启齿。这位在外面跺跺脚便能令一气道盟震动的实权人物,此刻在王权守拙面前,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的“小费”。
王权守拙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瞭然与疲惫:“唉————是南天城那件事吧。”
他没有等费管家回答,继续缓缓说道:“小费,我知道,你当时是为了我好,担心霸业剑心不稳,再入险境会丟了性命,也怕我这病弱之躯经不起折腾————”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水面,投向渺远的虚空:“但————人总是会死的。苟延残喘,与慷慨赴义,有时並无高下之分。错了,便是错了。”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坚定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是你做错了,更是我们王权家————错了。错了,就要认。”
“去认吧。”他微微侧首,余光扫向身后僵立的身影,“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我们王权家,错了。”
“我王权守拙,德薄才鲜,身居盟主之位却未能尽到守护之责,不配再坐此位。即日起,便卸下一气道盟盟主之职,还请————有德者、有能者居之。”
“家主!不可!万万不可啊!”费管家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抗拒而颤抖,“千错万错,都是小费我一人之错!是我擅作主张,是我隱瞒消息!我愿以死谢罪!家主您万万不可说出卸任的话!族中长老们也绝不会同意的!”
“我王权守拙行事,要他们同意?”王权守拙的声音依旧不高,却陡然多了一股久居上位、不容违逆的威严,伴隨著他话音落下的,是一道清越凌厉、仿佛能切开空气的剑鸣“鏘—!!!”
一道金色流光自山庄深处某处禁地破空而至,裹挟著堂皇正大、却又孤高绝伦的无匹剑意,瞬息间便插在费管家身前咫尺之地,錚錚作响,锋锐之气迫得他呼吸一窒。
正是王权世家至高权柄与力量的象徵—一王权剑!
“从今日起,”王权守拙背对著他,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却字字如钉,敲入费管家心底,“霸业,便是王权家新任家主。”
“带著剑,离开吧。”
费管家双目圆睁,死死盯著眼前这柄象徵著无上荣耀与沉重责任的神剑,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悔恨、无力与悲凉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颤抖著伸出手,並非去握剑柄,而是先深深、深深地向著王权守拙那始终未曾迴转的背影,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几乎折成直角的大礼。
然后,他才用双手,极其缓慢而沉重地,捧起了那柄此刻仿佛重於千钧的王权剑。
他捧著剑,再次向那道孤寂的背影深深一躬,这才脚步跟蹌却又异常沉重地,转身,推开院门,走入外面明亮却显得格外刺眼的天光里。
院中,重归死寂。
唯有微风偶尔拂过水麵,盪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搅碎了那一小片倒映的、
被高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蓝天,也模糊了潭边人孤清的影子。
王权守拙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静坐如石,目光却不再涣散。他望著水中那片破碎又重圆、重圆復破碎的天光云影,望著自己被框在这四方庭院、一泓浅水中的,略显苍白而疲惫的倒影。
这方寸之地,是他亲手划下的界限;这头顶一隅,是他甘愿囚禁目光的牢笼。
画地为牢,坐井观天。
是自困,亦是自省。
曾几何时,他也曾意气风发,王权剑指,睥睨天下,欲为人族开万世太平。
然而病体沉疴如附骨之疽,家族利益如千钧重担,世事棋局复杂远超预期————
步步行来,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进退维谷、举自皆壁的境地。
他已经尽力,但终究是人力有尽时。
水面復归平静,倒影清晰如画。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与这院,这水,这井口般的天空,融为了一体。
此生,不求再揽九天风云,但求...问心无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