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满盘皆输
一句话,把刘辩所有要伸出去的手,当场按回袖里。他在这一刻真正愣住了。
他不是没预料到阻力,可他没想到阻力来得这么快、这么直、这么不讲情面。
“静养东宫”。
这四个字听起来温和,实则是——禁足。
通报的小黄门已经离去,殿里却还是一片寂静。
刘辩从案前缓缓坐下,手指握紧,指节发白,却一句反驳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不是朝臣,是天子口諭。
他若顶回去,就是“爭兵权”。就是“太子跋扈”。就是“狼子野心”。
他终於明白:自己今夜越急,越像踩进一个提前挖好的坑。
他想把刘备推上去吗?
想。
可现在——汉灵帝一句“不必过问”,便把所有可能的通道封死。曹操这个关键的人,连被討论的资格都没有,就被“搁置”在殿外的夜风里。
他这一世第一次真正尝到一种感觉——
不是“计划没成”,不是“棋差一招”。
而是对方根本不跟你下棋,对方直接把棋盘掀了。
周文在旁边被嚇得出了神,而王明则是赶忙上去扶住坐回案前的刘辩:
“殿下,莫要上火。”
刘辩没有回应,他只是愣愣的看著案上自己昨夜刚刚写的草稿——
上面写了刘备入驻西园八校尉之后的布署,冀州,天商会...
王明急了,赶忙对著旁边还在出神的周文吼道:
“还发什么愣!还不去请荀先生!把华医师也请来!”
——
华佗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药箱还斜挎在肩上。
可当他绕过屏风,看见案前坐著的刘辩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灯下那张脸,他差点没认出来。
此刻坐在灯下的这个人,面色潮红,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发乾起皮,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弓还没断,可弦已经绷得咯咯响了。
两年前他初入东宫时,太子还是个少年,可眼里有火、有光——哪怕压著,也能看出那火是活的。
如今这火还在,却像被人用冷水浇过,又被强行捂回炉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殿下。”华佗一步上前,没行那些繁礼,只抬手,“手。”
王明连忙把刘辩的袖口挽起。
华佗两指搭脉,指腹一沉,眉头当即皱起;他又换了另一只手,停了三息,眼神更沉。
“脉弦急而数,气逆不下。”
他低声道。
“心脉受扰,肝气鬱结,怒火与忧思相搏——气血上冲,所以胸中发闷,目中发滯,手指发冷。”
王明脸色一白:“华医师,殿下这是——”
“气血攻心。”华佗言简意賅,却不急不乱。
“不是外邪,是內伤。殿下这些年耗神太过,凡事都压在心里,不肯泄一分;今夜又骤受激,怒不敢发,急无处落,气机一乱,便衝上来。”
他顿了顿,看向刘辩:
“殿下,你这两年,把多少事压在心里没说出来?”
刘辩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案上那封草稿,看著那几行还没写完的字。
华佗见状,语气轻了点:
“殿下,今夜再动气,便不是『闷』这么简单了。”
“轻则昏厥,重则心悸不止,夜不能寐,神思耗尽。”
刘辩像是终於听见了声音,眼睫动了动,却仍不说话。
华佗从药囊里取出银针,手稳得像钉在月光里:
“王明,扶殿下靠稳,解开领口,取温水来。”
针落得快,几乎无声。內关、神门、太冲……几处穴位一刺一捻,刘辩肩背那层僵硬像被人轻轻撬开,呼吸终於顺了一口。
华佗这才收针,嘱咐道:
“今夜务必早臥,勿议政事,勿见烦人。饮食清淡,温粥为宜。明日开始,晨起调息静坐半刻,莫再以心硬顶。”
他站起身,拎起药囊:“臣去抓药,亲自煎一剂安神理气、养血平冲的汤。今晚就要服。”
他刚要出殿,门外脚步急促——荀彧与荀爽几乎同时到了,衣袍带风,脸色都不太好看。
华佗在门口拦住二人,声音压得很低,却极重:
“殿下气血攻心。今夜莫再让他动气,话说重了,便是添病。”
荀彧一怔,连忙拱手:“多谢华医师。”
荀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担忧几乎藏不住。
华佗不再耽搁,提步便走。
——
荀彧与荀爽入殿时,承德殿里比方才更静。
刘辩仍坐在案前,灯火把他侧脸照得很白。王明与周文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荀彧先开口:“怎么回事?”
王明咬了咬牙,把这几日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请刘关张入京,张飞被人设局扣进河南尹官署;当夜袁绍入西苑久不出;殿下急,请卢植;卢植署名上书荐刘备;荐书无回音,直至今日天子口諭“静养东宫,不必过问西苑军务”。
王明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颤:
“殿下从听见那道口諭开始,就坐在这儿,一句话都没说……一动没动……”
荀彧听完,沉默了片刻,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刘辩:
“殿下,臣把这几件事串起来,说一遍。说错了,殿下指出来。”
刘辩没有说话。
荀彧就当他是默许了。
“袁术设局,让张飞被抓,引殿下去河南尹捞人。”他缓缓道,“这一步,不是为了贏,是为了让殿下动。”
“殿下动了,亲自去了河南尹。洛阳城里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太子为了一个外乡人,亲自跑了一趟官府。”
他顿了顿:
“然后袁绍进了西苑。”
“他在西苑里和陛下谈什么,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他一定提了殿下这几年的动作——解党錮、清宦党、立商会义仓、安排人手下沉地方……每一件,都打著『为国』的旗,可每一件,也都是在往棋盘上落子。”
“陛下听了,不会觉得殿下是为国。”
“他会觉得——殿下在经营自己的势力。伸向钱,伸向人,伸向民心。”
“下一步,就该伸向兵了。”
荀彧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所以西园要立。立在陛下眼皮底下,立在殿下的影子旁边。”
“让殿下看得见,却摸不著。让殿下急,却不敢急得太明显。”
他看向刘辩:
“殿下偏偏急了。”
“殿下请卢植上书,要把刘备送进西园。”
“殿下看见这封荐书,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果然如此』。”
“他等的就是这个。”
屋里安静了一瞬。
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荀彧继续道:
“那道口諭,不是临时起意。”
“它是早就备好的。袁术在外面闹,让殿下动;袁绍在里面谈,让汉灵帝看清殿下会怎么动。等殿下动了,口諭就落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殿下,这一局,从一开始就是给殿下设的。”
刘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反驳,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可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收紧了。
荀彧看著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刘辩终於开口。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荀爽。
荀爽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刘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沉的、什么都看明白了之后的平静。
刘辩看著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太傅。”
荀爽看著他,没有说话。
刘辩低下头,看著案上那封写了一半的草稿,看著那几行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字,看著那些他以为能抓住的东西,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出去。
“或许你是对的。”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孤错了。”
荀爽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刘辩,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