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袁绍与袁术
承德殿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刘辩没有睡。
华佗煎来的那碗药,王明催了三回,他才端起来,喝下去,放下,继续坐著。
荀爽和荀彧走后,殿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刘辩就这么坐著想了一夜。
想的不是怎么破局,是一个更早的问题——
他以为自己看得见歷史,看得见那张地图,所以走得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急。
可歷史是死的,人是活的。
汉灵帝是活的,袁绍是活的,这一世的每一个人,都在根据他的每一步动作,重新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不是在看地图。
他是在走一条和地图完全不同的路,却一直以为自己走的是地图上的那条。
这个念头压下来的时候,天边刚好露出第一线光。
刘辩看著那道光,视线却渐渐的模糊,隨即而来的,就是黑暗。
王明一直守在门边,不敢出声,只是偶尔往里看一眼。每一次看,那个少年太子都是同一个姿势——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某处,一动不动。
终於,天边露出一抹灰白的时候,王明再往里看,刘辩已经伏在案上,一动不动。
王明急忙上前,將刘辩扶到榻上。
他看著榻上的少年,轻轻的嘆了口气。
——
袁府。
夜已深,袁术却还在笑。
他把酒盏往案上一顿,笑声大得廊下都能听见:
“太子?”
“十二岁的小儿,真把自己当棋手了。”
他端起酒盏,朝袁绍一举:“二哥,你这一趟话说得漂亮。”
“既没叫陛下觉得我们袁家伸手夺兵权,反倒让陛下觉得——是他自己要立西园,是他自己要防东宫。”
袁术笑意更深,声音压得却更狠:
“最妙的是,你还在陛下心里种下了一根刺——太子手伸得太长,心也太急。”
“以后他再动一步,陛下先疑三分。”
袁绍坐在他对面,手边也放著一杯酒,却没有去端。
他只是听著袁术说话,神情平静,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已经收得很深的满意。
“公路。”他开口,声音比袁术低,也比袁术稳,“你少说两句。”
“怎么了?”袁术把杯子往案上一放,抬眼看他,“贏都贏了,还不让说?”
“贏了。”袁绍道,“但没贏完。”
袁术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什么意思?东宫不是被禁足了?刘备那边不是被截住了?刘备那个名字不是压下去了?这还叫没贏完?”
袁绍端起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袁术,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
“公路,你说那位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可他在八岁的时候,就能在东宫里把一个商会从无到有搭出来。”
“他在十岁的时候,能把赵忠逼到鋌而走险,最后把他送上死路。”
“他在十一岁,黄巾满天下的时候,一边稳住洛阳的粮价,一边推著解党錮的事,一边还把卢植从槛车上捞出来。”
他把这几件事一件一件说出来,声音还是那么平,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力道:
“他今夜急了,跌了一跤。这一跤跌下去,他会想清楚什么?”
袁术沉默了一下,脸上那股轻鬆淡了几分。
袁绍重新端起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往下说。
他不需要说完。因为那个答案,已经在他话里了。
一个这样的人,跌了一跤,想清楚之后,会比跌之前更难缠。
袁术坐在那里,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隨即把它推开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他端起杯,又喝了一口,把那些不舒服的东西压进酒里:
“二哥,你有时候想太多。”
袁绍没有反驳。
他只是放下杯,站起身,在前厅里缓缓走了几步,背著手,像是在想別的事。
“西园建起来,蹇硕在上头压著。”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棋,下了第一步,就得想第三步。”
袁术没有接话。
他其实没有听懂。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打了个哈欠,觉得今夜已经贏得够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厅里的灯火烧到了最后一截,光线开始微微颤抖。
袁绍站在灯影里,背对著袁术,没有再开口。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今夜跌进坑里,明天爬出来,后天会看见什么?
——
卢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卢植坐在案前,案上摆著那封被搁置的荐书副本,还有另外几份文书。
他是个仔细的人。
在那封荐书递出去之前,他就已经在想,若是荐书没有用,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在军中走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以为胜了却输了的仗,也见过太多以为输了却留了后手的仗。
他在槛车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忠烈不缺,有用的人不够多。
他能做的,是让自己继续有用。
案上那几份文书,是他这几日让人悄悄查来的东西。
查的不是西园的名单——名单出来之前,没有人知道。
他查的是过程,是汉灵帝在定这份名单的时候,经手了哪些人,问询了哪几位朝臣,那几位朝臣的意见各自偏向何处。
他看的不是“名单”,他看的是:陛下要什么样的人,才能放心塞进西园。
不沾党爭,不带外戚,不显宦门,最好还带著点“边地的血气”和“民间的名声”——
这样既能撑起“为国选將”的门面,又不会像袁氏那样让人觉得“名门挟军”。
他看了很久,终於提笔,在一张新的草稿上写下一个名字。
卢植把那个名字写完,停住笔,看了很久。
他想起刘辩第一次见他时说的那句话——借势行事。
他当时只是听著,觉得这孩子务实,不居功。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只是不居功,那是一种做事的方式——不是自己去推,是找一个支点,让势借他,让事借势。
他今夜要做的,就是给那孩子找一个支点。
这个支点不在东宫,不在荀彧,不在卢植自己的名字上。
它在一个没有人料到的地方。
卢植站起身,走到墙边,看著那幅掛在墙上的舆图。
洛阳,西苑,袁府,东宫。四个点,连成一条线。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东宫那个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太子被禁足了。
可禁足,不等於什么都不能做。
他转过身,將那张纸上的名字吹乾了墨跡,折好,封进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唤来管家:
“明早,把这个送到河南尹徐灌府上。亲手交给徐灌,不要经过第三个人的手。”
管家接过木匣,愣了一下:“老爷,这……”
卢植看著他,只说了一句:
“他欠殿下的,该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