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西园八校尉
刘辩把那封密报放在案上,手压住,没有动。西苑。
袁绍。
至今未出。
他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缓缓把密报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已经深了,承德殿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西园。”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王明愣了一下:“殿下说什么?”
刘辩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今夜所有的线头一根一根拎出来,重新摆在一起。
袁术在外面闹,闹得满城风雨,让东宫不得不分出精力去收拾张飞的烂摊子。
袁绍在西苑里,从入夜坐到此刻,至今未出。
汉灵帝深夜召见外臣,谈这么久,能谈什么?
——只能是大事。
刘辩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中平五年,汉灵帝为了制衡外戚和宦官,设立了一支新的禁军,由自己直接统领,號为“西园军”。下设八校尉,蹇硕为首,袁绍、曹操等人皆在其中。
那是汉灵帝晚年最重要的一步棋。
可这一世,竟是袁绍先被叫进去,还早了將近四年之久。
刘辩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袁绍若在西苑主导推动,那他必然会像前世一样——占据八校尉之一,甚至拿到更核心的位置。
以袁绍的名望、出身、清流气,他一旦入了西园,等於把“皇权新军”的外衣披得更正、更漂亮,朝堂上无人敢公开反对。
而这把刀一旦握在袁绍手里……
刘辩忽然感觉背脊发凉。
他先前还在想“袁术今夜的局像试探”,现在明白了——那试探只是边角,是前菜。真正的刀,正在西苑里磨。
他猛地起身,声音比平日更快:
“王明,去请卢植。”
王明一惊:“殿下,现在?”
“现在。”
刘辩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
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却压不住胸口那股急——
他必须做动作。
西园八校尉若立,东宫若无人,便等於被架空一臂。
他之前苦心经营的“商路、义仓、地方影响力”,在兵权面前都像隔靴搔痒。
兵权不在手,天下人心再多,也只是纸。
他要在八校尉里安插自己的人。
刘备。
刘备是现成的答案。
涿郡地方豪侠,武艺出眾,有实战经验,在黄巾之战中已经有了名声,名正言顺可以入选。
只要在汉灵帝圈定名单之前,把刘备这个名字送进合適的人眼里,这件事就有七成把握。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布帛上写了几行字。
是一封措辞恳切的荐书草稿,荐的是刘备,说的是他在黄巾之战中的功绩,引的是皇甫嵩的战报作证。
落款打算借卢植的名义——卢植刚刚復职,圣眷正盛,由他荐人,汉灵帝没有理由不看。
他写完,看了一遍,觉得措辞还不够,又添了两行,把刘备在幽州清剿黄巾余党时的具体战绩写进去,写得详细,写得扎实,让任何人看了都觉得此人当用。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著那封草稿,心里有一股东西在往上涌——不是喜悦,是一种终於抓住了什么的急迫。
——
卢植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刘辩案上的灯还亮著,看见那封写了大半的草稿,没有说话。他在旁边坐下,接过刘辩递来的那张布帛,低头看完。
抬起头,他有些疑惑:
“西园八校尉?”
“对。”刘辩点了点头。
“孤也是刚得到的消息,黄巾之乱打完了,何进升了大將军,北军五校名义上归朝廷,实则已经被外戚的影子笼著。”
“陛下需要一支只听他自己的兵。”
“那为何殿下要安玄德进去?”
刘辩解释道:
“刘备是涿郡地方豪侠,他代表的是民心。”
“若是他进了西园八校尉,就是民心所向,而大汉的根,也会更稳一些。”
卢植听完此话,没有立刻表示认可。
他只是低头,思考了片刻,隨即开口说道:
“殿下,虽然有些牵强,但这封荐书,臣可以署名。”
刘辩心里鬆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卢植却接著道:
“但臣有一句话,想先说。”
刘辩看著他,等他说。
卢植放下茶盏,看著刘辩,神情里有一种入仕三十年才磨出来的平静。那种平静底下,是真正见过事的人才有的重:
“殿下,这封荐书若是送出去,陛下会怎么想?”
刘辩微微一顿。
“玄德是东宫的人。”
卢植继续道,声音不快,一字一字,像是在帮他把一件事拆开来看。
“洛阳人人皆知是殿下引荐的玄德三人入京。”
“臣荐他入西园,名义上是荐贤,可陛下的眼睛,不会只看名义。”
刘辩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陛下建西园,是要一支只听他自己的兵。”
卢植道。
“若东宫的人进了西园,他不会觉得得了一员良將,他会觉得——太子伸手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刘辩低下头,看著案上那封草稿,手指在纸角上压了压,没有说话。
他知道卢植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可他也知道,若这个时候不往西园里放人,等名单定了,一切就晚了。
那支兵建起来,若全是汉灵帝的人、袁绍的人、蹇硕的人,东宫在洛阳城里的处境会比他想像的更险。
他需要刘备在里头。
他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遍,抬起头,对卢植道:
“卢公,这个险值得冒。”
卢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他接过那封草稿,收入袖中,站起身,朝刘辩行了一礼:
“臣明日一早递上去。”
荐书第二天清早送进了宫,走的是正经的上书程序,由卢植署名,附上皇甫嵩的战报节录,措辞恳切,有理有据。
刘辩让王明在宫里留了眼线,等著消息。
第一天,没有回音。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王明来报,说荐书已经送到了章德殿。
汉灵帝当日看了,没有批,也没有驳,只是搁在案上,没有动。
刘辩在承德殿里,把“搁在案上”这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
没有批,也没有驳。
这是汉灵帝特有的一种態度——他看见了,他知道了,但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刘辩没有催,只是让王明继续盯著。
第五日,来消息了,却不是东宫的人来传的话。
是宫里的人,张让手下的人。
他进门便行礼,声音平直无波:
“奉陛下口諭——太子近来操劳国事,宜静养东宫,不必过问西苑军务。”
“凡涉及西苑整编、校尉选任,一併由陛下亲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