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夜未央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把屋里的空气骤然抽乾。徐灌脸色一白,手指攥紧袖口,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刘辩终於开口:“徐府君。”
“你抬头。”
徐灌抬头的那一下,眼神里不是官威,是恐惧——恐惧里还夹著一丝求饶,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
刘辩看著他,声音很轻:“袁家给了你什么?”
徐灌嘴唇发颤,半晌才挤出一句:“殿下……臣也是被逼。”
“怎么逼?”刘辩不紧不慢。
“何大人调至大將军一职后,臣才得以上任河南尹。”
徐灌说著,嘴角却露出一丝苦笑。
“臣本以为做上河南尹,就算熬出头了。”
“洛阳一府之地,天下眼睛都盯著。臣若能把这摊子稳住,日后不是不能更进一步。”
他声音发乾,“臣想著,清名也好,富贵也罢,总算能轮到我。”
“可臣上任没多久,就因为一个案子……得罪了十常侍的人。”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惧意。
“殿下,十常侍是何许人也?他们不需要刀,不需要兵。他们只要在陛下耳边……吹一口气。”
“陛下便能翻脸。”
“那一日,臣被召入宫。陛下问我:『你河南尹,究竟是替朕办事,还是替別人办事?』”
徐灌的声音发颤,像是又回到那座殿里,听见那句问罪:
“臣一句话没答好,陛下当场大怒。说臣结党营私,要罢官,要下狱——”
他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官威”早没了,只剩一种被命运掐住的狼狈:
“臣那时候才明白,河南尹的位置不是靠本事坐稳的,是靠命。”
刘辩看著他,眼神不动:“然后袁氏就来了?”
徐灌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脸色更白,点头。
“来的人……穿得很寻常,像个帐房。说话也不重。”他苦笑,“他说:徐府君,袁家可以保你。”
“保你性命,也保你官復原职。甚至——”
他没敢把“更进一步”说出口,可那意思已经在空气里了。
曹操轻轻“嗯”了一声,像听见了最熟的手段。
刘辩却盯著徐灌:“你信了?”
徐灌摇头,又点头,像是连自己都分不清那一刻到底是什么心思:
“臣……一开始不信。臣也不怕死。”
他抬起头,眼里竟有一瞬的倔强:
“殿下,臣真不怕死。死了便死了,顶多是个『失势』的官,落个『不慎』的名。”
“可那人没跟臣谈死。”
徐灌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像在耳语:
“他问臣:若你死了,你的妻儿怎么办?你老母怎么办?”
他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不顺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是威胁。”徐灌摇了摇头。
“殿下,那不是威胁。可那句话比威胁更可怕。”
“因为臣知道——他们问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堂上静得厉害。
灯火把徐灌的影子拖在墙上,那影子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人拎著后颈的囚犯。
刘辩看著他,忽然明白了:徐灌不是袁家养出来的刀,他更像被袁家从刀口上捞回来的一条命——捞回来,便欠帐;欠帐,便得还。
而这帐,不是钱,是妻儿老母的命。
曹操在旁边轻轻嘆了口气:
“所以你就替他们办事。”
徐灌闭上眼,点头。
“臣……没有別的路。”
刘辩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停住,拍了拍徐灌的肩膀:
“你有路。”
徐灌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信的光:
“殿下……臣不明白。”
刘辩看向徐灌:
“你一个河南尹。”
“被袁家捏著,被十常侍盯著,每天坐在这个位置上,战战兢兢,不知道哪一天就被人拿来用一次,用完就扔。”
他顿了顿,凝声道:
“袁家给你的,是一条命。但这条命不是你的,是他们拴在你身上的一条绳。”
“你替他们办一件事,这条绳就松一分;你若有一天不肯办了,这条绳就收紧。”
他停了停,声音放低了半度:
“我给你的,和袁家不一样。”
徐灌抬起眼。
刘辩看著他,一字一顿:
“我不要你替我办事。我要你把今夜的事,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写清楚袁家的人什么时候找过你,说过什么,你替他们做过什么。一字不差,写成陈情,加印,封好,交给我。”
徐灌的脸色变了,声音里透出惊惧:
“殿下,这……这若是被袁家知道了——”
“所以这份陈情,不是用来对付袁家的。”
刘辩打断他,“它是你的护身符。”
徐灌愣住了。
刘辩看著他,目光很平,平得让人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它放在我这里,封存,不动。袁家若不动你,它就永远不出现。”
“可若是有一天,袁家翻脸,要拿你妻儿老小来要挟——它就是你递出去的那张牌。”
他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
“你在袁家那边,是一颗隨时可以丟掉的棋子。在我这边,你是一个有用的活人。”
“这两条路,不难选。”
堂上安静了很久。
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晃得徐灌脸上的光影跟著动了动。那些常年压抑刻下的沟壑,在这一刻比平时深了许多。
他是个聪明人。
——
张飞是徐灌亲自去放的。
侧院的门推开,张飞大步走出来,见到刘辩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殿下,俺……”
“走吧。”刘辩没有让他把后半句说出来,转身往外走。
张飞跟上来,走了几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殿下,那十几个人——”
“留著。”
张飞“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只是大步跟在旁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出了河南尹官署,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从领口灌进去,冷得醒神。
曹操走在刘辩左侧,低声道:
“徐灌今夜必定会往袁家那边报信。”
“让他报。”刘辩道,“他报的內容,我比他更清楚会写什么。”
曹操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
回到承德殿,已经是深夜了。
王明把灯添亮,端来热茶,退到门边站著。
刘辩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
张飞的事收了尾,没让袁术占到便宜。
徐灌拉过来了,那条线算是暂时稳住。
可袁术的根子还在那里。
他把茶盏放下,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
袁术今夜出手,用的是最粗陋的一种方式:设局、污名、官府兜底。每一步都用上了,可每一步都留了尾巴。
这不像是真正想好了的棋,更像是一个试探。
试探他的反应,也试探他的底。
那袁术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刘辩盯著案上那团灯火,把笔放下,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袁术这个人,史书上写得很清楚:狂傲自大,急於称雄,看不起所有出身不如他的人。可这样一个狂傲的人,今夜却用了这么一招绕弯子的法子。
说明什么?
说明背后有人在替他谋划。
这背后有人。
他刚想到这里,殿外传来脚步声,急而轻——是王明。
刘辩睁开眼,还没开口,王明已经进来,手里捏著一封密报,走到案前,低声道:
“殿下,刚到的。”
刘辩接过来,展开。
灯火照在纸面上。他扫了第一行,手指微微一顿。
“西苑今夜传召袁绍,至今未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