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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拜年中

    午宴过后,日头微微偏西。兰水南岸双江村段高山家院子里,阳光暖洋洋地照著,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亲戚们陆续散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段家自家人和子车英一家。
    周氏牵著子车文的手,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晒太阳。小傢伙戴著虎头帽,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靠在外婆怀里,有些犯困。
    “文儿,別睡,刚吃饱就睡,积食。”周氏轻轻摇著他,对段木兰道,“兰儿,去灶房端点温水来,给孩子漱漱口。”
    段木兰应声去了。子车英和段高山、段德厚、段德良几个男人坐在堂屋门口,晒著太阳喝茶说话。大嫂二嫂收拾完碗筷,也搬了凳子出来,围坐在周氏身边做针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远处竹林里的鸟叫声,和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这样閒適的午后,在农家是难得的享受。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锣声,“咣——咣——咣——”,三响一顿,节奏分明。紧接著,一个洪亮的嗓门唱了起来:
    “正月初三是好天,
    走村串户来拜年,
    这家门楼高又大,
    ——发財!”
    子车文一下子清醒了,从外婆怀里坐起来,睁大眼睛往院门口瞧。段德厚笑道:“是赞土地的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两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走在前头的那个手里拿著一面小铜锣,肩上挎著个布袋,穿著半新的青布棉袍,脸上堆著笑。后头那个瘦高些,手里拿著竹板,肩上扛著个小小的包袱,像是装道具的家什。
    “恭喜发財!恭喜发財!”拿铜锣的汉子连连拱手,对院里的眾人作揖,“段家老爷子,老太太,新年大吉!小的们是河西那边过来的,专程给老主顾拜年来了!”
    段高山站起身来,笑著迎上去:“是广二生啊,有两年没见你来了,还以为你改行了呢。”
    那叫广二生的小老汉笑道:“哪能改行?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丟不得。前年去了趟蒲关,去年在三门那边转悠,今年跑屋门口。这不,一早来我就惦记著给老伙计们拜年来了。”
    周氏也笑道:“广二哥,你那个老搭档呢?怎么换人了?”
    广二生指指身后瘦高的汉子介绍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陆么愣。么愣,快给段老爷子老太太见礼。”
    陆么愣放下竹板和包袱,双手作揖鞠了三个响头:“给老爷子老太太拜年了,祝老爷子老太太身体健康,新年吉祥!”
    段高山夫妇忙还礼:“客气了,都是屋门客人,別这么客气。”又对广二生道,“你这徒弟倒是实诚。”
    广二生笑道:“庄稼人出身,没別的,就实诚。来,么愣,把傢伙什拿出来,给老爷子老太太唱一段。”
    陆么愣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快板,又拿出一个小鼓,几件简单的乐器。李拐子將铜锣敲了三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来:
    “锣鼓一打响叮咚,
    段家门前喜气浓,
    今天不把別的唱,
    ——赞东翁!”
    段高山哈哈笑起来,搬了两条凳子让他们坐下:“坐下唱,坐下唱。德厚,去灶房端点茶来,再拿些果子。”
    广二生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们站著唱就行,这是规矩。”
    周氏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大过年的,坐下歇歇脚。我们这儿又不是外人。”
    广二生这才坐下,接过段德厚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又敲起锣来:
    “这家主人本姓段,
    祖祖辈辈种田汉,
    勤劳俭朴传家久,
    ——真能干!”
    段高山听得直乐,对子车英道:“这广二哥,嘴皮子还是这么利索。”
    广二生继续唱:
    “老爷子今年六十七,
    身子骨硬朗真稀奇,
    顿顿能吃三大碗,
    ——好福气!”
    周氏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广二生道:“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
    广二生又转向周氏,唱道:
    “老太太今年六十三,
    头髮虽白心没閒,
    缝缝补补手不停,
    ——赛天仙!”
    周氏臊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哎哟哟,这可使不得,什么天仙不天仙的,老婆子一个。”
    子车文在外婆怀里,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广二生。广二生看向他,略一思索,接著唱道:
    “老太太怀里小乖乖,
    虎头虎脑真可爱,
    长大必定有出息,
    ——秀才!”
    子车文被夸得不好意思,把头埋进外婆怀里。周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著他的背道:“文儿,人家夸你呢,抬头让人家看看。”
    广二生站起身,走到跟前,仔细端详子车文,又唱:
    “这小哥儿生得俊,
    眉清目秀有精神,
    將来读书中状元,
    ——光耀门!”
    段木兰从灶房出来,正听见这一段,脸上也露出笑容。广二生见了她,忙又唱:
    “这位大姐好面熟,
    想必是闺女回门,
    模样周正又和气,
    ——有福人!”
    段木兰笑道:“广二师傅嘴真甜。”说著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递了过去。
    广二生连连推辞:“使不得使不得,还没唱完呢。”又敲起锣,转向子车英:
    “这位大哥气宇昂,
    一看就是跑船郎,
    湘水上下都走遍,
    ——真风光!”
    子车英笑著拱手:“师傅过奖了。”
    广二生又唱段德厚、段德良,夸他们种田好手艺;唱大嫂二嫂,夸她们贤惠能干。把段家上下夸了个遍,直夸得眾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唱完一圈,广二生放下锣,对陆么愣道:“么愣,该你了。”
    陆么愣有些紧张,站起来,双手握著竹板,磕磕巴巴地开口:
    “我、我、我叫陆么愣,
    今、今天跟著师傅混,
    给、给各位拜个年,
    ——恭喜!”
    眾人哈哈大笑。广二生拍拍他的肩:“別紧张,放鬆些。”
    陆么愣深吸一口气,这回顺溜多了:
    “段家院子宽又大,
    鸡鸭成群猪满圈,
    今年收成必定好,
    ——发家!”
    段高山拍著大腿叫好:“好!这徒弟有出息!”
    广二生接过锣,又道:“刚才那是热热身,现在给各位来段正宗的。么愣,把傢伙什拿出来。”
    陆么愣从包袱里取出几个面具——有土地公公、財神爷、寿星佬,还有一个笑容可掬的和尚。广二生戴上土地公公的面具,陆么愣戴上財神爷的面具,两人在院中表演起来。
    这是当地流行的“土地戏”,一人扮土地公公,一人扮財神爷,一问一答,插科打諢,说的都是吉利话。广二生戴著面具,声音也变了,瓮声瓮气的:
    “土地公公本姓张,
    住在村头小庙堂,
    今天来到段家院,
    ——送吉祥!”
    陆么愣扮的財神爷接道:
    “財神爷,本姓赵,
    手里捧著金元宝,
    段家年年財运旺,
    ——好兆!”
    两人一唱一和,边说边跳,动作夸张滑稽。子车文看得入了迷,从外婆怀里挣脱出来,跑到跟前仰著脑袋看。广二生见了,故意弯下腰,用面具对著他,瓮声道:“小娃娃,想要什么?”
    子车文怯生生道:“想要……想要……”
    周氏笑道:“想要什么快说,土地公公给你。”
    子车文想了想,认真道:“想要外婆身体好。”
    院子里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笑声。周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把將子车文搂进怀里:“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广二生也笑了,摘下土地面具,对子车文道:“小少爷,你这句话,比什么吉利话都灵。土地公公保佑你外婆,长命百岁!”
    陆么愣也摘下面具,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竹哨,递给子车文:“小少爷,这个送给你,是我自己做的,不值钱,图个乐子。”
    子车文看看母亲,段木兰点点头,他才接过来,小声道:“谢谢叔叔。”
    陆么愣憨厚地笑了:“不谢不谢。”
    表演结束,段高山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塞给李拐子:“拿著,一点心意。”
    广二生推辞一番,最后收下了,又让陆么愣给眾人磕头谢恩。收拾好傢伙什,两人准备告辞。
    周氏叫住他们:“等等,灶房里还有刚蒸的糍粑,带几个路上吃。”说著让大嫂去灶房包了一包糍粑,又装了些花生瓜子,塞进广二生的布袋里。
    广二生连连道谢,走到院门口,又敲起锣,回头唱道:
    “多谢段家好款待,
    明年今日我还来,
    祝愿全家都平安,
    ——发財!”
    锣声渐渐远去,两个艺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中。子车文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握著那个竹哨,望著他们离开的方向出神。
    周氏走过来,牵起他的小手:“文儿,回屋了,外头凉。”
    子车文仰起小脸:“外婆,他们明年还会来吗?”
    周氏笑道:“会来的。只要咱们家还在,他们就会来。年年都来,岁岁都来。”
    回到院里,眾人重新坐下。子车文把玩著竹哨,试著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哨音。他嚇了一跳,隨即笑起来,又吹了几下。
    段木兰笑道:“这孩子,一个竹哨就能玩半天。”
    段德厚家的招弟凑过来,小声道:“文弟,让我吹吹好不好?”
    子车文大方地把竹哨递给她。招弟吹了一下,也笑起来,两个孩子轮流吹著竹哨,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周氏看著他们,脸上满是慈爱。她对段木兰道:“兰儿,你看文儿,跟招弟玩得多好。等再过两年,让他常来南岸住住,跟表姐表兄们一起玩。”
    段木兰点头:“好,等他再大些,能离得开我了,就让他来住。”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院子里起了些微风,带著河水的湿气。段德厚看看天色,对父亲道:“爹,该餵猪了。”
    段高山点点头:“去吧。英子,你们再多坐会儿,不急。”
    子车英道:“岳父,我们也该准备回去了,天黑前得赶回兰关。”
    周氏听了,脸上露出不舍的神情,却也没挽留,只是把子车文叫过来,又抱著亲了亲。
    “文儿,回去好好读书,听娘的话。”周氏叮嘱道,“等外婆身子好些了,去看你。”
    子车文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竹哨,递给周氏:“外婆,给您。”
    周氏一愣:“给外婆做什么?这是那个叔叔送你的。”
    子车文认真道:“给外婆吹。外婆想我了,就吹一下,我就听见了。”
    周氏眼眶一热,接过竹哨,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外婆想你了,就吹一下。”
    段木兰別过脸去,悄悄擦了擦眼角。子车英走过来,轻声道:“岳母,您保重身子,我们走了。”
    一家人告別,上了船。子车文站在船头,朝岸上挥手。周氏站在岸边,手里握著那个竹哨,一直望著小船远去。
    小船渐行渐远,岸上的身影越来越小。忽然,一阵清脆的哨音从岸边传来,是周氏在吹竹哨。
    子车文听见了,也拿起自己的竹哨,使劲吹了一下。两声哨音,一远一近,在湘水河面上迴荡。
    段木兰搂著儿子,望著渐渐模糊的南岸,轻声道:“文儿,外婆疼你,你长大了要孝敬外婆咯。”
    子车文点点头,认真道:“娘,我长大了,给外婆盖大房子,让外婆天天吃好吃的。”
    段木兰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却流了下来。
    夕阳西下,湘水汤汤。小小的渔船上,载著一家三口,和满船的亲情,缓缓驶向对岸的兰关。而南岸的岸边,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还站在那里,一直望著,一直望著,直到小船消失在暮色里。
    远处,又传来隱约的锣声,不知是哪家的赞土地艺人,还在走村串户,唱著吉祥的歌谣。这锣声,这人间的烟火气,这代代相传的民俗,如同湘水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流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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