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血火余烬九
临江城破的那一刻,子车武以为自己会鬆一口气。但当他靠在残破的城墙上,望著满目疮痍的街巷,闻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心中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左肩的伤口已完全撕裂,血浸透了半边號衣,他却感觉不到疼——也许是疼得太久,已经麻木了。
兰湘益瘫坐在他身边,浑身是血,脸上被硝烟燻得黝黑,只剩一双眼睛还亮著。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不成调的声音。那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
“別出声。”子车武哑著嗓子道,“省点力气。”
兰湘益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他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別的什么。
城中的廝杀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湘军清剿残敌的號令和零星的銃声。担架队开始穿梭於街巷,抬走伤者,拖走尸体。子车武看到几个熟面孔被抬过身边——有“山耗子”,左臂齐肘而断,血流如注,人已昏迷;有邓三,胸口一个大洞,早已没了气息;还有何七,那个瘦小却耐力极佳的弟兄,腹部被长矛捅穿,躺在地上呻吟,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兰湘益睁开眼,看著那些被抬走的袍泽,嘴唇颤抖著,半晌挤出一句话:“耗子哥……还能活不?”
子车武摇摇头:“不知道。”
孙郎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急促而疲惫:“快,抬这边,止血药,还有没有止血药?”
子车武撑起身,对兰湘益道:“我去帮忙。”
他踉蹌著走向那片临时开闢的伤兵收容处。兰湘益也跟了上来,两人一瘸一拐,却谁也没有停。
收容处设在城西一处空阔的院子里,地上铺满稻草,伤兵横七竖八躺著,呻吟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杂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孙郎中带著几个学徒穿梭其间,满头大汗,手上的布条和刀剪已分不清是血是药。
“子车武?”孙郎中抬头看见他,一愣,“这是伤兵兵营地,你们来干什么?”
“能干什么?”子车武问。
孙郎中看了一眼他仍在渗血的左肩,嘆了口气,指著角落里一堆染血的布条:“烧水,煮布,能干什么干什么。”
子车武默默走向灶台。兰湘益也跟著,两人一个烧火,一个煮水,动作机械而沉默。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傍晚时分,顾把总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望著满院的伤兵,脸色铁青。郄老黑跟在他身后,一条胳膊吊在胸前,脸上新添的刀疤还在渗血。他目光扫过院內,落在子车武和兰湘益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顾把总走到孙郎中面前,问:“有多少能活的?”
孙郎中直起腰,疲惫地摇头:“送来的五十七个,能活下来的,最多三十。剩下的……”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顾把总沉默片刻,转身看向郄老黑:“『选锋』哨还剩多少?”
郄老黑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战前一百二十三人,现在……能站著的,三十七。死的五十六,伤的重伤三十,轻伤不计。”
一阵压抑的沉默笼罩了院子。
顾把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记下阵亡名单,抚恤从优。轻伤的,抓紧养;重伤的,尽力救。”他顿了顿,看向子车武和兰湘益,“你们两个,还能动的,跟我来。”
子车武放下手中的柴火,站起身。兰湘益也跟了上去。
三人跟著顾把总穿过残破的街巷,来到原太平军守將府。府內同样一片狼藉,尸体已被拖走,血跡尚未乾透。刘长佑和萧启江正站在大堂內,面前摊著一份地图,低声商议著什么。
见顾把总进来,刘长佑抬起头。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扫了一眼子车武和兰湘益,目光在子车武渗血的左肩停留片刻,微微皱眉。
“这是『选锋』哨的?”他问。
顾把总点头:“瑞州、袁州、临江三仗打下来的,两个都还活著。”
刘长佑又看了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讚许,似悲悯。“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转向顾把总,“程瀛跑了,带了两千残兵,沿赣江南窜。萧大人已派兵追击,但……恐怕追不上。”
萧启江接口道:“程瀛此人,悍勇狡诈,若不剿除,必成后患。我已派人探明,他正往吉安方向逃窜,极可能与吉安守军会合。”
刘长佑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吉安的位置:“吉安若落入程瀛之手,再想拔除,难上加难。必须在他进城之前,截住他。”
顾把总问:“刘大人的意思是……”
刘长佑看向他:“你部伤亡最重,本应休整。但眼下能战之兵,人人都有任务。我命你挑选还能动的精壮,轻装追击,配合萧大人的兵马,务必將程瀛截在吉安城外。”
顾把总沉默片刻,抱拳:“標下遵命。”
刘长佑又看向子车武和兰湘益,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两个,好好养伤。江西的仗,还有得打。”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大堂。
回营的路上,兰湘益一直沉默。走到无人处,他忽然开口:“武哥,你说程瀛那老小子,跑得掉不?”
子车武摇摇头:“不知道。”
“要是跑掉了,咱们这仗,是不是白打了?”
子车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兰湘益脸上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迷茫和疲惫。血战过后,那些死去的袍泽,那些破碎的肢体,那些绝望的惨叫,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不会白打。”子车武说,“死的弟兄,不会白死。”
兰湘益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幕降临,临江城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赣江的风呜咽著掠过残破的城墙。子车武和兰湘益靠坐在一处避风的屋檐下,身上裹著缴获的旧棉被,望著漆黑的夜空。
“武哥,”兰湘益喊了他一声,声音很轻,“这么打下去,这场仗我们最后一定会贏吗?”
子车武没有立刻回答。他摸了摸怀中的桃木符,那枚裂痕斑斑的木符,此刻似乎格外沉重。
“不知道。”他说,“但只要活著,就继续走。”
兰湘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释然:“行,那就继续走。”
远处,赣江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著这片土地上无尽的烽火与离殤。咸丰七年正月十六的夜晚,两个从淥口走出的少年,在临江城的废墟中,紧紧依偎著彼此,度过了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