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拜年上
咸丰七年正月初三,起了晨雾,兰水河面上笼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子车英起了床,站在后院看了看天色,薄雾后的东边天际泛著霞光,看来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今日去给岳老子拜年,这天气正好。”他自言自语道,转身去灶房生火烧水。(岳老子,长沙地区方言,就是岳父的意思)
段木兰也醒了,轻声哄著还在熟睡的小儿子。子车文已经一岁九个月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很可爱,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噘著,梦里不知在吃什么好东西。
起来洗漱后,“文儿,醒醒,今儿去外公家。”段木兰柔声唤著,轻轻拍他的小脸蛋。
子车文揉揉眼睛,睁开来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娘”。段木兰给他穿上新做的红棉袄——还是去年子车兰回来送年节礼时带来的布料,她赶著工做好的。棉袄上绣著个小小的“福”字,针脚细密,是段木兰熬了几个夜才绣成的。
灶房里,子车英已经烧开了水,下了麵条。
饭后,两口子抱著小儿子到沙窝里码头,坐上自家的渔船。船舱里舖著乾净稻草,上面垫了块旧棉被,是给段木兰和子车文坐的。两坛酒、一篮子礼品。
段木兰抱著子车文上了船,小傢伙第一次坐船,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河水。解开缆绳,子车英撑起竹篙,轻轻一点,渔船便离了岸。
“娘,外……外公家在哪里呀?”子车文仰著小脸问娘亲。
段木兰指著河对岸:“看见那边没?那片竹林后面就是。外公家养了好多鸡鸭,还有一只大黄狗。”
“狗狗!”子车文兴奋地拍手。
由兰水左转拐入湘水后,河道宽广,河面上已经有不少船只往来。有走亲戚的,有赶集的,船头都贴著簇新的红纸,船桨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涟漪。
对面来了一条小船,船头站著个老汉,远远就拱手:“老七过年好,去岳老子屋里拜年是吧?”
子车英也拱手回礼:“孙大哥新年好,去街上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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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正是!”两条船交错而过,彼此道著吉利话。
船行又几分钟后,渐渐靠岸。繫舟上岸后,江堤內是一片片竹林和冬水田。冬天的田野空旷寂静,田间路上有挑著担子走亲戚的行人。
段高山家离渡口不是很远,下堤后走一段土马路拐过一片竹林,前面就到了。
竹林里的砂土路被踩得光滑,两边的竹子还是青翠的,偶有积雪残留在竹叶间。子车文从母亲怀里挣著要下来,段木兰便放他站在地上,牵著他的小手慢慢走。小傢伙穿著红棉袄,走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田垄间,散落著几座农舍,白墙黑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安寧。炊烟裊裊升起,鸡鸣狗吠声隱约传来。
前面一棵巨大的樟树,枝干虬曲,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是一座三合院,土墙茅顶,却是收拾得乾乾净净,正是段木兰娘家。
走到院前,段木兰正要叩门,里头已经响起了犬吠声。一条大黄狗衝出来,见了来人,先是警惕地叫了两声,隨即摇起尾巴,绕著段木兰转圈。
“阿黄还认得我。”段木兰笑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鬚髮花白的老汉探出身来,正是段木兰的父亲段高山。他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棉袍,脸上满是皱纹,却透著红润,精神矍鑠。
“爹,女儿回来给你拜年了。”段木兰迎上去,声音透著欢欣。
段高山笑呵呵:“木兰,姑爷你们来了,快进屋。”又蹲下身,朝子车文张开手,“文儿,来让外公抱抱。”
子车文有些害羞,躲在母亲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小脑袋打量这个慈祥的老人。段木兰轻轻推他:“去啊,叫外公。”
“外公。”子车文怯生生叫了一声。
段高山一把將他抱起,乐得合不拢嘴:“乖孙儿,走,进屋。”
眾人进了院子。这是一座典型的湘东农舍,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是个宽敞的院子。院里堆著柴垛,养著鸡鸭,角落里还有一架石磨。春联是新贴的,大红纸在阳光下格外鲜艷,上联是“又是一年春草绿”,下联“依然十里杏花红”,墨跡还新鲜。
大舅段德厚、二舅段德良闻声迎了出来。段德厚三十出头,憨厚老实,是种田的好把式;段德良二十七八,精明些,农閒时也去兰关街上做些小买卖。两人的媳妇也跟著出来,热情地招呼著。
“姐夫,快屋里坐。”段德厚接过子车英肩上的担子,“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人来了就行了。”
子车英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一点自家做的腊鱼腊肉,还有两坛酒,给岳父尝尝。
眾人说笑著进了堂屋。堂屋正中掛著“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下面一张八仙桌,已经摆好了四碟乾果:花生、瓜子、红枣、柿饼,都是农家自己晒制的。
段高山將子车文放在膝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塞到他手里:“乖孙,这是外公给的压岁钱。”
子车文看看母亲,段木兰点头:“收下吧,谢谢外公。”
“谢谢外公。”子车文学著哥哥刚才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小手,逗得眾人直笑。
段德厚家的女儿、段德良家的儿子也凑过来,都是五六岁的年纪,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城里来的小表弟。子车文起初有些害羞,慢慢地也被他们带著去院里看鸡鸭了。
堂屋里,男人们喝茶说话。子车英问起岳父的身体:“岳父今年身子骨可好?”
段高山拍拍胸脯:“好著呢。”
段木兰帮著两个嫂子准备午饭。灶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满了菜:腊肉、腊鱼、腊肠,还有新鲜的冬笋、白菜、萝卜。大灶里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灶房里的女人说著家长里短,堂屋里的男人谈著年景世事。段高山捻著鬍子道:“这两年湘水还算太平,长毛没过来。不过听说江西那边还在打,官府加征的剿餉又重了。”
子车英嘆道:“是啊,商会船队跑岳阳武昌,听说那边粮价涨了不少。”
正说著,院外忽然响起鞭炮声。
段德厚笑道:“是村里人来拜年了。走,咱们也出去放一掛。”
院子里,几个邻村的亲戚已经进门,见了段高山,纷纷拱手道贺。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红色的纸屑在院中飞舞。小子车文捂著耳朵,躲在母亲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往外瞧。
“来来来,都屋里坐!”段高山热情招呼著。
一时间,堂屋里坐满了人,茶香、烟味、笑语声混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