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盘丝岭
小雷音寺外，天命人盘膝而坐。击杀黄眉及其三千弟子所获的灵蕴，被土地庙的温养之力层层炼化，匯入四肢百骸。三日炼化，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赤红的毛色褪尽，露出灰褐中泛著淡金光泽的本相——那是大圣血脉甦醒的徵兆。
筋骨、血肉、神魂，每一寸都在蜕变。
炼化完毕，他將跟隨自己一路的铁棍与小张太子託付的楮白枪融为一炉。两件兵器在灵蕴中交融，最终化作一根新的长棍：棍身丈二，通体幽黑中流转银白暗纹，棍首是楮白枪的枪头，一点青光幽冷如星。此棍名为“楮白”。
融入体內的第四根大圣根器“鼻嗅爱”，让他获得三项神通：
其一，嗅息寻踪——嗅觉提升百倍，可於风中分辨万里之外气息，於混战中锁定目標方位。无论敌人如何隱藏变化，只要有一丝气息残留，便逃不过追踪。
其二，辨毒识机——可嗅出一切毒素、蛊虫、诅咒的气息，提前规避化解。对敌时，能通过对手呼吸中的细微变化预判动作。
其三，定息敛神——可完全收敛自身气息，融入天地，与草木山石无异。此状態下，纵有神通探查亦难以发现踪跡。
此刻的他，比之进入小西天时强了数倍，比歷代任何一代天命人都强出不止一个层次。他起身，將楮白棍负於身后。八戒已在苦海岸边等候。
下一站——盘丝岭。
盘丝岭。
此地地势奇特，地脉匯聚，灵蕴浓郁，又有盘丝洞天然形成的复杂洞窟系统。表面上，这里是蜘蛛精一族的棲息地，是七个蜘蛛精姐妹的洞府。
实际上，这是一座囚笼。一座以整座山脉为牢房、专门关押“特殊素材”的囚笼。那些被天庭看中的大妖，血脉特殊、灵蕴精纯的异兽，不肯臣服却又杀之可惜的“刺头”，都会被“安排”至此，再也无法离开。因为整座盘丝岭都被符咒笼罩，与天地法则相连，形成一道看不见的牢笼。进得来，出不去。除非愿意成为“药材”，被定期抽取灵蕴、精血，成为天庭炼丹炼器的“原料”。
这座囚笼的布局者，是西王母。
西王母。
与玉帝並列的圣人（西王母和王母不是一个人，王母是玉帝的妻子，西王母是东天庭崑崙之主），执掌女仙名籍，调和阴阳，育养万物。但她从来不是简单的慈悲之神。她深諳“资源”二字的真正含义。在她看来，天地灵蕴如同草药，需要精心培育、適时採摘、合理分配。三界眾生，便是那一片又一片的药田。
人族產香火愿力，妖族產灵蕴精血，神族负责管理和收割——这便是她眼中最理想的秩序。
盘丝岭地势奇特，地脉匯聚，灵蕴浓郁，又有天然形成的复杂洞窟系统，是培育某些特殊“药材”的绝佳场所。於是，在她的授意下，盘丝岭被符咒封锁，渐渐变成了今日的模样——一座专门关押“药材”的囚笼。
那些被困於此的大妖们，修为在缓慢却不可逆地跌落。他们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依赖盘丝岭上的灵蕴供给——而那份供给，是施捨的“饲料”。吃了，就继续被抽。不吃，就死。
这便是盘丝岭的生存法则。而这座囚笼的典狱长，是百眼魔君。
百眼魔君。
黄花观观主。本是西牛贺洲一只蜈蚣精，修得一身神通。当年师徒四人路过盘丝岭，他与七个蜘蛛精联手，与悟空等人斗法，最后被毗蓝婆菩萨用从卯日星官眼中炼出的绣花针击败。
他未死。被毗蓝婆收入道场紫云山“看门护院”，实为囚禁驯化。他表面恭顺，心中恨意与日俱增。他恨毗蓝婆让自己在天下人面前顏面尽失，恨自己沦为佛门的一条看门狗，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从不把他当回事。他等待著一个机会。
大圣反天时，机会来了。
天庭与灵山联合围剿齐天大圣，急需各方妖王助阵。西王母亲自出面，找到百眼魔君，许以重诺：只要参战，便赐大法力、大神通。
百眼魔君答应了。
那一战，他站在围剿孙悟空的妖王队列中，亲眼看著那只曾让他狼狈不堪的猴子，在神佛围攻下力竭倒下。
战后，他分得大圣根器“舌尝思”——大圣的舌根。但西王母的“赏赐”附带著“保险”。根器融入的瞬间，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涌入他体內，但同时，另一股束缚也种下了——那是西王母布下的禁制。从那一刻起，他成了西王母的人。
作为“报酬”的延续，西王母將盘丝岭交给他“管理”。名义上他是黄花观主，是盘丝岭的主人；实际上，他是这座囚笼的典狱长，负责看管那些被关押的“药材”，定期向天庭上缴合格的成品。百眼魔君接受了。他把这份差事干得格外卖力。回到黄花观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算旧帐。
他去了紫云山，亲手將毗蓝婆分尸。他將她的四肢一一卸下，躯干剖开，头颅砍下，然后將每一块残骸注入虫卵。虫卵孵化，幼虫啃食仙人血肉，汲取仙人道韵，长成一只只奇形怪状的妖物。毗蓝婆死后连完整尸身都没有留下。她的残骸化作数十只虫妖，被散养在黄花观各处，日夜哀嚎，永世不得超生。
第二件事，是处理卯日星官。这位毗蓝婆的儿子，二十八宿之一，曾以自己的眼睛为引炼成绣花针，助母击败百眼魔君。大圣反天时，他因与大圣有旧，被天庭以“通敌”之名拿下。百眼魔君亲自去天牢提人，將他带回黄花观，同样注入虫卵。但未分尸，而是將他改造成一尊“晦月魔君”。
如今的卯日星官，被关在紫云山最深处的暗室中。他浑身血污，皮肤溃烂，五官扭曲，口中只会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日夜受虫卵噬咬之苦，求死不得。
紫蛛儿。
盘丝岭七个蜘蛛精中的二姐。她曾是天庭瑶池中的天女，名唤紫鳶。那一年的蟠桃宴上，她见到了天蓬元帅——高大威猛，相貌英俊，八万水师之首。她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后来天蓬因撞见太阴星君与玉帝私会，被贬下凡，错投猪胎。天庭仙子们议论纷纷，幸灾乐祸或唏嘘不已。紫鳶没有议论。她收拾行装，向瑶池告假，下凡了。
她找到他时，他已经成了猪刚鬣，在高老庄做女婿，娶了翠兰。她远远看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她以为这就是结束。
后来她成了紫蛛儿，投了蜘蛛胎，成了盘丝岭上的二姐。再后来，师徒四人路过盘丝岭。八戒变成一条鱼，潜入濯垢泉，戏弄七个正在沐浴的蜘蛛精。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也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条鱼在水中游来游去，七个蜘蛛精被戏弄得团团转，唯独紫蛛儿一动不动。她只是看著那双藏在鱼眼后面的眼睛，看著那张她等了数百年的脸。
后来悟空与百眼魔君斗法，请来毗蓝婆相助。百眼魔君败走，悟空让八戒“清剿盘丝岭”。八戒打死了其余六个蜘蛛精，唯独放过了她。
他低著头，声音沙哑：“……你走吧。”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紫蛛儿站在原地，望著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她知道他为什么不杀她——是不敢看她。不敢看她，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亏欠了她几百年。而那亏欠，他永远也还不清。
八戒走后，紫蛛儿留在了盘丝岭。她用盘丝洞秘法，以自身精血分化出女儿。前五个女儿是分身，是她在孤单岁月里的陪伴。
第六个女儿，是她和八戒的孩子。那个女儿眉眼间隱隱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她给那个女儿起名叫“念儿”。
念儿，念的是谁，她自己知道。
从此，她守著这座盘丝岭，守著这六个女儿，守著那份等了数百年的念想。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