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四妹
四妹。紫蛛儿的第四个女儿,以精血分化而成的“分身女儿”。
她与前三个姐姐不同,也与五妹、六妹不同。她骨子里有一种天生的不安分。她从小就喜欢往洞外跑。盘丝岭被符咒封锁,出不去,但她还是会一次次尝试。她攀上最高的山崖,望著符咒之外的世界,一看就是一整天。
姐姐们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外面。问外面有什么好看,她说不知道,所以想看看。姐姐们觉得她疯了。只有紫蛛儿知道,这个女儿像谁——像她自己,那个当年为了一个男人毫不犹豫下凡的自己。后来有一天,她真的看到了“外面”。
那是一只猴子。第十六代天命人。
他闯入盘丝岭的那一天,四妹正攀在山崖上。她看见一只浑身是伤的猴子从山脚下经过。他甲冑残破,却仍握紧手中的铁棍,一步一步朝前走。他的眼神很亮。
那天晚上,四妹偷偷溜出洞府,找到了他。他们坐在山崖上,望著符咒之外的那轮月亮,说了很多话。他说他是天命人,使命是集齐大圣六根,復活齐天大圣。她说她是四妹,从出生就被关在这座牢笼里,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八百里黄沙,有千里雪山,有浩瀚苦海。她说她真想去看一看。他说,等大圣復活了,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看。
她笑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那一代天命人在盘丝岭待了很久。久到四妹以为他不会再走了。但他还是走了。临走那天,他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向她惯常攀爬的那座山崖。她果然在那里,正望著他。他们隔著那道无形的符咒互相望著,谁也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
不久后,消息传来——第十六代天命人,死在了火焰山。
四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山崖上望著符咒之外。她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但她那天晚上,第一次梦见了他。梦里,他还是坐在她身边,问她:“四妹,外面的世界,你想去看看吗?”她说想。他笑了笑,伸出手。她想握住那只手,但梦醒了。
一年后,又一个猴子来了。第十七代天命人。他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向那座山崖。四妹果然还在那里,正望著他。她知道,他回来了。
他踏上山崖,坐在她身边,开口第一句话是:“上一代没说完的话,我接著说。”四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每一代天命人只要能来到盘丝岭,都会去找她。他们会坐在山崖上,望著符咒之外的方向,说著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说很久,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开。四妹渐渐习惯了这种相聚与离別。她知道他还会回来——因为使命未竟,因为他不会放弃。
而她也从未放弃过那个念头:她想出去。她想亲眼看看他口中那个世界,看看八百里黄沙是什么顏色,看看千里雪山有多冷,看看苦海的水是不是真的苦涩如泪。她想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看一看。
这一代天命人来了。比以往更快。四妹知道他会来。她还在那座山崖上等著。
毒敌大王。
他本是毒敌山蝎子洞的妖王,一身毒功出神入化,连仙人都曾被他蛰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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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妻子比他更出名——女儿国国师,蝎子精。那个在《西游记》中用倒马毒桩將孙悟空蛰得头疼欲裂的蝎子精。
很少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因为蝎子氏族是母系氏族,母蝎子可以有多任丈夫。蝎子精是族中女王,毒敌大王只是她的丈夫之一。或许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或许只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蝎子精自己,或许都不太记得他。
但他记得她。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山崖上吞吐日月精华,周身流转著幽蓝的光。那光芒映在她眼底,亮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然后有一天,她没回来。
他疯了似地四处打听,终於得知——她死了。死在与唐僧师徒的斗法中。死在那只猴子请来的救兵手里。卯日星官,那个用一声鸡鸣便让她现出原形、痛不欲生的星官。
毒敌大王听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跪在地上,望著西方,望著女儿国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后来,他带著四个孩子,离开了毒敌山。他在三界流浪了很久,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直到大圣陨落后,他辗转来到黄花观,投奔了百眼魔君。因为他听说,百眼魔君这里,有一个人——他此生最恨的人,卯日星官。
当他第一次见到那个被囚禁在暗室中的“晦月魔君”时,他几乎认不出来。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星官,如今浑身血污,皮肤溃烂,五官扭曲,只会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他被虫卵噬咬,被日夜折磨,活得比死还痛苦。
毒敌大王站在暗室门口,看了很久。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他曾经无数次梦见自己亲手杀了他,为妻子报仇。可现在,那个人已经成了这副模样。他已经不需要动手了。百眼魔君替他报了仇。可他没有觉得痛快。他只觉得空。空落落的。就像他妻子死后,他那颗心也跟著空了一样。
从那以后,毒敌大王就在黄花观住了下来。他与那“晦月魔君”成了同事,都是百眼魔君麾下的妖王,都被困在这盘丝岭上,都是走不出去的囚徒。
他偶尔会去暗室门口站一会儿。不是去看热闹,只是去站一会儿。
有时候,他会想起从前的事。想起毒敌山上的日子,想起妻子出征前的笑容,想起那四个孩子还小的时候,围著他叫“父王”的声音。但那些事都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他开始喝酒。越喝越多,越喝越醉。
醉了的时候,他偶尔会跟人说起他的妻子。说她是多么好看,说她是多么厉害,说她曾经蛰过仙人,说她是整个蝎子氏族最耀眼的女王。听的人大多只是敷衍地点头,然后找藉口离开。他也不在意。他只是想说出来。说出来,就好像她还在一样。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坐在洞府里,对著空荡荡的墙壁,才会露出那副从不在人前展露的表情。他望著墙壁,像是在望著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低声自语:
你是女王,你有那么多丈夫。你或许早就忘了我。
可我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个。
墙壁沉默著。没有人回应他。
鹤仙人。
东天庭派来的使者。
他奉西王母之命,定期前来盘丝岭“捕获大妖,炼製丹药”。那些被关押在此的“药材”,那些血脉特殊、修为出眾的大妖,都是他的目標。
而这一次,他的目標是四妹。
四妹修为出眾,是盘丝岭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之一。鹤仙人看中了她。原剧情中当天命人发现不对,发疯似地赶往现场时,他只来得及听见两个字。
那是四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救命。”
是“快走!”
撕心裂肺!
她知道天命人不是鹤仙人的对手。她不要自己的爱人去送死。所以她在最后一刻喊出的,不是求救,而是让他快走。
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一个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心里。
这一切,夜玄都知道。
他立於虚空夹层,俯瞰著脚下这座被符咒笼罩的山岭。
紫蛛儿在洞府深处,望著某个方向发呆。她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但她还在等。
四妹在山崖上,望著符咒之外的方向。她在等一只猴子,等一个带她去看外面世界的人。她不知道即將发生什么。
毒敌大王在洞府里,对著空荡荡的墙壁喝酒。他爱的人早已死去,仇人已不成人形,他只剩下回忆。
百眼魔君在黄花观深处。他是囚徒,也是典狱长,是被控制的人,也是控制別人的人。
鹤仙人正在来的路上。而天命人,已经踏入了盘丝岭的边缘。他知道即將发生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可以改变什么。
四妹那句“快走”,这一次,不会是她最后的遗言。
盘丝岭的风,轻轻吹过。
那风中,有蛛丝在颤动,有虫鸣在低语,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曾经飘散在暮色里:
“臭猴子,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没有人回答她。
但这一次,会有人护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