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反派死於话多
天命人没有说话。他望向第二人。周身黑气,冤魂八十九条。第三人。黑气更浓,冤魂一百六十二。第四人。第五人。第十人。每一个跪伏於此、口诵经文的“信徒”,身上都缠著累累孽债。每一道孽债都是一条无辜者的性命。这不是三千弟子。是三千个本应死於王法、死於天谴、死於轮迴业报的刽子手。是三千个被黄眉收入门下、以“佛法”之名庇护至今的杀人犯。黄眉说,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天命人握紧戒刀。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陷阱。这是黄眉送给他的——礼物。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那狂热望著他的弟子倒下时,嘴角还掛著饜足的笑。黑气从他残躯中逸散,冤魂盘旋一周,纷纷化作光点消散——那是迟来不知多少年的轮迴。一缕浑厚温热的灵蕴,无声涌入天命人体內。灵蕴入体的瞬间,他感到四肢百骸都暖了一分。他握刀的手更稳了。
黄眉抚掌讚嘆,声音欢愉如小儿得糖:“来,我让你杀得更畅快些!”
天命人走向第二个。刀落。灵蕴入体。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心中一片澄明。黄眉以为他在入魔。黄眉以为他在沉沦。黄眉以为每一刀落下,他离“与己无异”就更近一步。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只猴子有火眼金睛,能看穿他弟子们身上缠了百年的冤孽。他不知道这只猴子有听辨八方之耳,能听见那些冤魂日夜不休的哭嚎与哀求。他不知道这只猴子从踏入黑风山那一刻起,就从未被任何幻术、蛊惑、迷障动摇过半分。他以为他在诱人墮入地狱。他不知道,地狱里那些被困了百年的魂魄,正等著这只猴子来超度。
戒刀卷刃了。天命人换一柄。这一柄也卷刃了。他再换一柄。殿中渐渐没有人诵经了。倖存者开始哭嚎,开始向殿外奔逃,开始爬到莲台脚下抱住黄眉的足踝哀告:“师父救我!师父救我!”黄眉垂眸望著那人,嘴角掛著慈悲的微笑。他轻轻一拂袖,那弟子便飞了出去,正落在天命人刀下。他的声音温柔如抚顶:“你有觉心,定能成佛。”
天命人低头,望著脚下瑟瑟发抖的年轻弟子。周身黑气。冤魂四十三条。刀落。灵蕴入体。他收刀,走向下一个。
黄眉的声音从高处降下,激昂如讲法,悲悯如度人:
“诸行无常,诸相速障。拿起屠刀,魔亦成佛!以技之身,施技之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天命人刀不停。又一名弟子倒下。黄眉的声音如影隨形,在他每一次挥刀后適时响起:
“我有弟子三千,信眾无数,皆为你准备,任你杀戮。”再倒下一人。
“十方诸佛皆无心,你已与十方诸佛无异。”
尸骸在莲台前堆叠成丘。血流漫过金砖,漫过台阶,在殿外夕阳的余暉中泛著暗红的粼光。
黄眉从莲台上站起身,踏过血泊,踏过尸骸,踏过那些曾跪伏在他脚下、此刻已化作冰冷残躯的弟子们。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如狮子吼,如雷音震:
“老说什么放下放下——你放得下手里的屠刀,放得下心中的业障吗?”
天命人拄著刀,站在尸山中央。三千子弟,屠戮殆尽。殿中再无跪伏之人,再无诵经之声,再无哭嚎与哀告。只有血流淌过金砖的细响,如泉涌,如呜咽。他的赤毛被血浸透,结成暗红的綹;他的脸上溅满別人的血,他自己没有血可流——他已杀到麻木,却始终没有落错一刀。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周身黑气缠身的恶徒。都是冤魂嘶吼著求他解脱的业障。那些冤魂逸出宿主残躯,在他身周盘旋一周,纷纷化作光点消散——那是迟来不知多少年的轮迴。他的赤毛正一点一点褪去顏色。赤红如潮水退落,露出底下原本的灰褐。
黄眉走到他面前。低头,望著这只浑身浴血的猴子。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宣判,如超度,如慈父为迷途的幼子念诵最后的往生咒:
“你恶业深重,从一地狱,歷一地狱。”他顿了顿。“最后的涅槃——便由我来助你罢。”
天命人抬起头。他的赤毛已褪尽,露出原本的灰褐。他的眼底那团金光,沉静如初。他望著黄眉。他想起临行前,花果山那只老猴对他说的话:
“孩子,神佛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让人相信他们该杀。你若真信了,就成了他们手中的刀。”
他没有信。他从来没有信过。他只是借这把刀,把该杀的人,杀完了。他收了刀,却没有收起眼底的金光。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缓缓曲起膝盖。他做出一个跪拜的姿势。
黄眉的眼睛亮了。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中迴荡,穿透血雾,穿透尸山,穿透这百年来他亲手营造的一切虚妄:
“哈哈哈哈,还未入门便送大礼!”
他伸出手,要去扶这终於臣服的猴子。他的手伸到一半,因为他看见了天命人掌中那团光。
【禁字法】。
金光炸裂的瞬间,黄眉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层如来亲赐的丈六金身,如剥落的墙皮,一片片从他身上剥离。人种袋、金鐃、那根狼牙棒——一切曾是他倚仗的神通法宝,都与他断了感应。他低头望著自己的手。那手曾经翻云覆雨,曾经镇压四方,曾经捏死过不知多少不服他的妖魔。此刻只是一只苍白的、微微颤抖的、中年男人的手。
“……你……”他的声音乾涩。
天命人已经站起身。他手中的楮白枪,枪头青光幽冷,正对著黄眉的咽喉。黄眉望著他。望著他眼底那团始终未灭的沉静金光,望著他身上那被血浸透的残破甲冑,望著他身后那杆银白如雪的楮白枪。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说他这一辈子从来没输过,说你怎么可能勘破我的极乐世界,说你屠尽我三千弟子你与我有何分別。可他望著那只猴子眼底那团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
枪尖没入咽喉。
黄眉仰面倒下。他望著殿顶那尊与自己容貌无二的弥勒金身,金身依旧含笑垂眸,佛光普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从哪个遥远的时空飘回来,问他:“一路杀来,可觉得精神渐爽?”
他没有等到回答。
楮白枪从他胸口抽出。他闭上眼。嘴角弯著弧度,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嘆息。
天命人沉默著收枪。他从黄眉体內取出那团温润的灵光——大圣根器第三,鼻嗅爱。灵光融入眉心的剎那,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对天地灵机的感应愈发敏锐。他没有回头。他没有停留。他收枪,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外风雪茫茫。八戒正在苦海岸边等他。他还要去盘丝岭。
虚空夹层如深海,夜玄穿行其中,无声无息。
他来到小雷音寺深处——在万千佛像的环顾下。布设了【斡旋造化大阵】的第三枚阵基。夜玄將它轻轻送入地脉深处,以空间摺叠之法隱藏。
身后,小西天的风雪重新聚拢,將残破的佛寺、倒下的妖王、空寂的金身,一併吞入苍茫的白。
千里之外,盘丝岭。
暮色四合,蛛丝垂露。
天地间,又一处棋局,静待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