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兄长与蓝图(上)
清晨六点刚过,香江的天就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像是融化的蜂蜜,黏稠而温暖,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臥室。地板是光滑的紫檀木,被晨光一照,木纹里都像是流淌著细碎的金粉。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夜的曖昧气息,混合著陈雪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皂味,以及何大民身上清冽的草木灵气。何大民睁开眼,眼皮在接触到光线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身边的陈雪茹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盖著眼瞼。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隨著呼吸轻微起伏,带著一种寧静的韵律。连续七夜的双修,对她凡人的身体消耗不小,但对何大民而言,更多的是一种能量的交融与梳理。化神期修士的恢復力远超凡人想像,仅仅两个时辰的打坐吐纳,他体內消耗的真元便已重新充盈,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
他小心翼翼地侧身,儘量不发出一丝声响。身下的丝绸床单光滑冰凉,摩擦著皮肤,带来一丝舒適的凉意。他轻轻掀开薄被,赤著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顺手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鬆鬆地系在腰间。袍子的料子轻盈柔软,带著阳光晒过的淡淡味道。
站在窗前,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晨景尽收眼底。海风带著一丝咸腥和湿润,从微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拂在脸上,带来清晨独有的清新。远处的货轮像一个个巨大的钢铁盒子,冒著淡淡的黑烟,正缓缓驶入港口,引擎的轰鸣声沉闷地传来,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震动。漆成红白两色的渡轮则像忙碌的甲虫,在港內穿梭往来,发出“呜呜”的汽笛声,在水面上盪开一圈圈涟漪。几只白色的海鸥伸展著翅膀,在码头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时而俯衝下去,叼起水面上漂浮的东西。这座城市,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巨人,每一天都在这样的喧囂与活力中甦醒。
但何大民的目光,却越过这片繁忙的景象,落在了隔壁那栋稍小一些的別墅上。那是何大清和秦淮如的住处。
自从举家迁到香江,何大清就像变了一个人。那个曾经在四合院里游手好閒、惹是生非、甚至狠心拋弃孩子的男人,如今沉默得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毫无稜角,也毫无生气。何大民偶尔清晨打坐结束,站在窗边透气时,总能看见他坐在院子里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怀里抱著小儿子雨梁,一坐就是大半天。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在看远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环境隔绝开来,只剩下一个模糊而萧索的背影。
相比之下,秦淮如倒是適应得快些。她本就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韧性十足。到了香江后,她把不大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院子里种了几盆好养活的绿萝和吊兰,叶片油绿髮亮。她还跟著陈雪茹学了几句蹩脚的粤语,每天去菜市场买菜时,能用带著浓重京腔的粤语和摊贩比划著名討价还价,虽然常常引得对方发笑,但她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小雨梁被她养得白白胖胖,小胳膊小腿像莲藕一样一节节的,肉乎乎的,已经开始咿呀学语,偶尔能含糊地叫出“妈”,给这个略显沉闷的家添了不少生气。
但何大清……何大民看著那个坐在院子里发呆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人,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废了。得给他找点事做。
早餐很简单,陈雪茹亲手烤的吐司,外酥里软,抹上黄油和草莓酱,香气四溢。还有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微微焦脆,中间的蛋黄是半流质的,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何雨水吃得小嘴巴油乎乎的,一边吃一边嘰嘰喳喳地说著学校里的趣事。陈雪茹则不时给何大民递过牛奶,眼神里带著一丝关切。何大民吃得不多,他如今对食物的需求不大,更多是为了陪伴家人。
早餐后,何大民独自去了隔壁。
何大清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几盆绿植摆在墙角,叶片上还掛著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著光。一根晾衣绳从院子这头拉到那头,上面掛著刚洗的尿布和几件小衣服,五顏六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带著淡淡的肥皂香味。何大清依旧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抱著雨梁。小傢伙似乎也习惯了父亲的沉默,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吮著自己的小手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院子里的一切。何大清的眼神却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何大民走到院门口都没察觉。
“大哥。”何大民开口喊道,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何大清听见。
何大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茫然。当看清站在院门口的是何大民时,他连忙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怀里的雨梁被惊动了,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何大清赶紧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嘴里发出“哦哦”的哄逗声。“大民?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种习惯性的畏缩和不自在。
何大民走进院子,院子里铺著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很乾净,缝隙里还长著几株倔强的小草。他在何大清旁边的一个石凳上坐下。石凳是冰凉的,带著露水的湿气。
“来看看你和雨梁。”何大民的目光落在雨梁身上,小傢伙已经不哭了,正睁著好奇的大眼睛看著他。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秦淮如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何大民,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细纹也舒展开来:“哎呀,是大民兄弟来了!快进屋坐,我刚烧了水,给你们沏茶。”她手上还沾著麵粉,显然正在准备午饭,一边说著一边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来。
何大民摆摆手:“嫂子別忙,我就坐一会儿,不进去了。”
秦淮如应了一声,却还是转身进屋,很快端了一杯热茶出来,放在何大民手边的石桌上。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杯,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瑕疵,但洗得很乾净。茶水是深褐色的,散发著一股浓郁的、带著些许苦涩的茶香。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从何大清怀里接过雨梁,小傢伙一到母亲怀里,立刻变得安心起来,小脑袋在秦淮如的胸口蹭了蹭。秦淮如轻声说:“你们兄弟聊,我带雨梁进去餵奶。”她看了何大清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无奈,然后抱著孩子进了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兄弟俩,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青草香和尿布上的肥皂味。远处港口的汽笛声隱约传来,更衬得这里安静。
何大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確实普通,是街边杂货铺里卖的最便宜的那种粗茶,但秦淮如显然泡得很用心,水温刚好,茶味也完全泡出来了,入口虽然微苦,但回味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
“大哥,”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何大清身上,“你来香江也有段日子了,快一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何大清一直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自己洗得发白的裤子膝盖处,那里已经起了一层薄茧。听到问话,他的头埋得更低了:“还……还行吧。”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还行?”何大民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仔细听,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看你是整日坐在这儿发呆,什么都不做。雨梁都快被你抱出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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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清的身体微微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他知道弟弟说的是事实,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確实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在四九城,他好歹还是个厨子,能顛勺炒菜,靠著那门手艺混口饭吃,虽然活得不怎么样,但至少还有点存在感。到了香江,这里的人说的话他听不懂,写的字他也认不全,街上跑的汽车比四九城的自行车还多,高楼大厦看得他头晕目眩。出去买个菜都要靠秦淮如,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做什么?
“我……我想做事,”他囁嚅著,声音带著一丝委屈和无助,“可是……”
“可是什么?”何大民追问。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何大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著浓浓的挫败感,“粤语听不懂,英语更別提了,像听天书一样。出去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能干什么?谁会要我?”
何大民静静地看著他。这个曾经在他记忆里模糊不清,甚至有些不堪的“大哥”,此刻佝僂著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脸上写满了自卑和茫然。那个在四合院里飞扬跋扈、惹事生非、拋妻弃子的男人,如今已经被完全陌生的环境和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只剩下一个卑微的、不知所措的中年人。
何大民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是厨子。”他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肯定。
何大清一愣,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何大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