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兄长与蓝图(中)
“你以前在四九城,不是厨子吗?”何大民看著他的眼睛,“顛勺炒菜的本事,总没忘吧?那可是你的老本行。”何大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当然没忘。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从学徒开始,切菜、配菜、顛勺,手上烫了多少泡,受了多少气,才练就的那一身手艺。可是……
“这里的人,吃得惯北方的口味吗?”他迟疑地问,语气里充满了不確定,“我听雪茹说,这边都喜欢吃甜的,吃海鲜,口味清淡得很。”
何大民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香江是什么地方?”他反问,“国际码头,五湖四海的人都有。北方菜,上海菜,川菜,粤菜,潮州菜,东南亚菜……各吃各的,只要做得地道,做得好吃,就不怕没人吃。”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大哥,只要你手艺没丟,做得好,就肯定有市场。”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何大清面前。
何大清疑惑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当看清纸上的內容时,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吸住,嘴巴也微微张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是一张滙丰银行的支票。
上面的图案和文字他大多不认识,但那个醒目的金额栏里,用標准的中文大写写著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字——壹佰万圆整。旁边还有阿拉伯数字“1,000,000.00”。
“这……这是……”何大清的声音开始发颤,拿著支票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一百万港幣。”何大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你拿去,在尖沙咀或者铜锣湾找个好点的地段,买栋楼,或者租个大铺面,开家酒楼。就做你拿手的北方菜。”
何大清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支票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百万!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当初何大民给他的那几千块港幣,那已经让他觉得是天文数字了。在四九城,他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人民幣,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攒不到一万块!而弟弟,就这么隨手从怀里掏出了一百万!这简直比做梦还不真实!
“大……大民……”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脸色也变得煞白,“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我真的不能要……”他想把支票塞回给何大民,可手抖得厉害,连递都递不过去。
“不是给你的。”何大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给你开酒楼的启动资金。算是我投资的。赔了,算我的。赚了,是你的。”
他站起身,比何大清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何大清的心上。
“大哥,你来香江,是我带过来的。你是我哥,我不能让你就这么一天天消沉下去,变成一个废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找点事做,凭著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在这香江活下去。別让嫂子跟著你受委屈,別让雨梁长大了问起来,说他爸爸是个只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何大清的心里。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里面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涌动。这么多年来,他浑浑噩噩,逃避责任,被人戳著脊梁骨骂,他都没觉得这么难受过。但此刻,弟弟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麻木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最脆弱、最不堪的部分。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著手里的支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想说对不起,为过去的荒唐;想说谢谢,为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帮助。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何大民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去安慰他。有些东西,需要他自己去消化,去面对。他转身,朝屋里走去。
刚走到屋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秦淮如抱著已经睡著的雨梁,靠在门框上,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显然,刚才外面的话,她都听见了。
何大民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雨梁恬静的小脸上。小傢伙睡得很香,小嘴巴还微微张著,嘴角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何大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皮肤软软的,温热的,带著婴儿特有的奶香。
“嫂子,”他收回手,看著秦淮如,“以后大哥忙起来,酒楼的事多操心,家里和雨梁,就辛苦你多照顾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遇到什么难处,別客气,跟雪茹说一声,或者直接来找我。”
秦淮如用力点点头,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雨梁盖著的小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哽咽著,想说谢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一个劲地抹眼泪。
何大民点点头,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复杂情绪的小院。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何大清,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大哥,酒楼的名字你自己想一个。想好了告诉我一声。记住,別丟我们何家的脸。”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院子里,何大清依旧站在藤椅旁,手里紧紧攥著那张支票,像是攥著自己的整个生命。他抬起头,望著弟弟远去的方向,眼泪终於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夺眶而出,顺著布满胡茬的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湿了一片。
“大民……”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哥……哥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回到自己的別墅,陈雪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家居服,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看见何大民回来,她放下报纸,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探询和关切。
“过去了?”她轻声问道。
“嗯。”何大民应了一声,走到沙发旁坐下。
“大哥他……怎么样?”陈雪茹挨著他坐下,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何大民靠在沙发上,接过她递来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润喉。“给他拿了一百万,让他开家酒楼,做他老本行。”
陈雪茹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了解何大民的性格,他决定的事情,自然有他的道理。何况,何大清毕竟是他的亲哥哥,能帮一把,总是好的。“那大哥他……愿意吗?”
“开始有点懵,后来……应该是想通了。”何大民想起何大清那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总得让他有点事做,找回点活著的感觉。”
“嗯。”陈雪茹轻轻应了一声,靠在他的肩上,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安稳。“嫂子呢?她知道了吗?”
“听见了,在屋里哭呢。”何大民嘴角露出一丝一丝浅笑,“不过是喜极而泣。雨梁长得挺好,白白胖胖的,很可爱。”
陈雪茹也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將头靠得更近了些。“你呀,就是嘴硬心软。明明心里都惦记著,嘴上却总是冷冰冰的。”
何大民没有否认,只是伸出手臂,將她轻轻揽入怀中。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岁月静好。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两人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享受著这难得的寧静。过了一会儿,何大民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雪茹,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陈雪茹也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专注地看著他:“你说,我听著呢。”
何大民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文件是用厚实的牛皮纸文件夹装著的,看起来很正式。
陈雪茹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公司註册申请表,还有一些附带的章程草案。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公司的名称一栏上,那里工工整整地写著四个字——“寰球银行管理有限公司”。
“这是……”陈雪茹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疑惑和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