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扬眉吐气
……贾蓉被周大引著进了堂中。
先前一声通报,满屋子女眷便纷纷起身,有的往屏风后头避,有的低著头退到一边。
周老太太这会儿正歪在榻上,她今年七十整寿,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著簇新的酱色绸面棉袄,膝上搭著条半旧的灰鼠皮褥子,瞧著倒有几分富態。
论岁数,跟贾母其实差不多,但却更显老態。
牙齿落了大半,老眼也很浑浊,耳朵还不大好。
先前周大那么亮的嗓子,老太太愣是没听清,还是屋里人又提醒了几遍,老寿星才糊里糊涂知道来了贵客。
“娘!”周大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脸上堆满了笑,“这位是寧国府的小蓉大爷!特意来给您老拜寿的!”
那些未及退避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此时都退在边上,含羞带怯地看著贾蓉这个油头粉面、穿金戴银的公子哥儿。
更有那心思活泛的,目光还要更大胆些。
贾蓉进来后,目光飞快一扫,发现在场女眷虽大多姿容平平,但也真有几个身段相貌还算不错的。
冬日里裹得这般严实,却仍遮不住她们胸口处的鼓鼓囊囊。
若非今日是衝著尤二姐尤三姐姊妹来的,隨便换个什么时候,就眼前这些女子,凭他小蓉大爷的样貌家世与一张巧嘴,只要勾勾手指,想成就好事又有何难?
不过尤二姐尤三姐就跟在后头,为大事计,贾蓉举止还算收敛,上前几步,先对著周老太太拱了拱手,笑道:“老太太万福。晚辈贾蓉,冒昧前来给老太太拜寿,沾沾寿星的福气,老太太莫要见怪。”
周老太太已听不清这话,但仍乐得合不拢嘴,说出话来也是糊里糊涂,叫人听不明白,还得旁边的周大媳妇儿揣摩著意思,往好话上翻译。
贾蓉心里嫌弃,面上却不显,只又让出尤老娘和尤二姐尤三姐来,亲亲热热地唤“姥娘”、“二姨三姨”,给她们做脸面抬身份。
直叫满屋子女眷看向尤老娘母女的目光都惊诧连连,心思各异。
待贾蓉隨著周大往前头去了,后堂里的女眷们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將尤老娘母女三个让到上座,又端茶又递果子,殷勤得不得了。
尤老娘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在娘家受这样的礼遇。
自尤老爷去后,她带著两个女儿,便成了两头不靠的孤寡。
回娘家时,嫂子的脸色一年比一年难看,话里话外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常回来打秋风也不是个事”。
尤老娘心里苦,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得忍著。
可今日——
“大妹妹,快尝尝这茶,这是你大哥特意从南边带回来的,平日里我都捨不得拿出来。”周大媳妇亲自捧著茶盏送到尤老娘手边,脸上的笑纹能夹死苍蝇。
尤老娘接过茶盏,只觉扬眉吐气,骨头都鬆快了。
周大媳妇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妹妹,方才那位小蓉大爷,可真是好相貌,好气派!我听说,他是寧国府的长房嫡孙?”
尤老娘抿了口茶,矜持地点点头:“可不是!那孩子,打小就懂事,知礼数。前儿个大姑娘接我去寧国府里,顺嘴提到了老太太做寿的事儿,这哥儿就记在了心上,说什么也要跟来给老太太拜寿,也是他的一片孝心。”
“姑太太,我刚才听那位小蓉大爷唤您『姥娘』?”旁边一个穿著酱色绸袄的妇人凑过来,转著眼珠子问。
尤老娘心里得意,拿腔拿调地笑道:“我们大姐儿虽不是我亲生的,可这些年待我,比亲生的还亲。她嫁进寧国府,是正头娘子,当家奶奶。蓉哥儿是她儿子,可不得叫我一声『姥娘』?”
尤三姐在旁边听得直撇嘴,什么叫“比亲生的还亲”?
也不知道是谁,前两天还在说她那大姐姐没良心,每回就给这么点银子,中什么用……
“哎哟!”那妇人一拍大腿,“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寧国府那是什么门第?咱们平头百姓,能攀上这样的亲戚,那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旁边几个妇人纷纷附和,有夸尤老娘有福气的,有夸尤氏贤惠的,还有拐著弯打听尤二姐尤三姐的。
“大妹妹,你家这两个姑娘,可真是出落得水葱似的!”一个穿著青缎坎肩的妇人拉著尤二姐的手,上看下看,嘖嘖称讚,“这模样,这身段,將来不知要便宜哪家的小子!”
尤二姐羞得低下头去,脸颊飞红,她是自幼与人定了亲的。
当年她生父还在世时,与皇粮庄头张家交好,两家人指腹为婚,要將她许配给张家儿子张华,还擬了婚书。
只不过,后来尤二姐生父死得早,张家也败落了,这些年吃著官司,两家人已十余年不通音信。
如今眼看到了年岁,只要旁人提起婚事,尤二姐就总觉得自己没著没落的。
尤三姐却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笑,只是那笑里带著几分冷。
尤老娘对这些“穷亲戚”的打听自然一推二五六。
也不看看她们都是些什么德行?
还想打她这两个宝贝女儿的主意?
就她们家那些小子,捆一块儿都比不上蓉哥儿一根手指头。
尤老娘心气儿现在高著呢!
尤氏能嫁进寧国府当填房,二姐儿三姐儿差什么?
自然也能!
看出尤老娘的敷衍之意,那些打听的话便少了。
周大媳妇適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妹妹,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尤老娘回过神:“嫂子你说。”
周大媳妇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那位小蓉大爷,成亲了没有?”
尤老娘一怔,隨即明白过来嫂子的意思,心里不由好笑。
她这嫂子,竟是想打蓉哥儿的主意?
可真敢想!
也不看看自己娘家那些姑娘,一个个土里土气的,配得上国公府的公子?
心里嫌弃,面上也只淡淡道:“成亲?还没呢。不过像他们那样的人家,婚事哪里是咱们能打听的?自然是上头长辈做主,挑的也都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
周大媳妇听了,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嘀咕:你不过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借著继女的光,才成了寧国府的“姥娘”?
神气什么?
“妈,”尤三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静了静,“咱们今儿是来给姥娘拜寿的,坐了这半日,也该去姥娘跟前磕个头才是。”
尤老娘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这丫头是不耐烦应付这些人了。
她点点头,起身道:“三丫头说的是。咱们先去给老太太磕个头,回头再来陪嫂子们说话。”
说著,便带著两个女儿又往后堂里间去了。
周大媳妇看著她们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道:“神气什么?不过是沾了继女的光,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旁边那妇人凑过来,小声道:“嫂子,人家如今確实有那层关係,你又何必说这些?当心传出去不好听。”
周大媳妇哼了一声:“我怕她?一个死了男人的填房,带著两个拖油瓶,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话虽这样说,声音却压得更低了。
妇人笑了笑,没再接话,心里却想:你嘴上硬,方才怎么笑得跟朵花似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