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祝寿
……椿树胡同口,泊舟打著帘子,郑克爽下得车来。
韦小宝眼尖,远远认出贾蓉的背影进了周家,报导:“爷,刚才进去那位好像是寧国府的小蓉大爷。”
郑克爽今日只穿一身简单富贵的衣装,瞧著不失体面,却又不像以往那般显眼。
贾蓉会来周家,这事儿他一早就从贾蔷那儿听说了,所以郑克爽並不觉得奇怪。
“不用理会,咱们今儿只是来听戏,给二郎捧场的,別的一概不管。”
郑克爽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倒是另有一番期待。
“爷,咱们这真是微服私访来了?”韦小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跟说书先生说的那些故事似的!”
郑克爽瞥他一眼:“少贫嘴,別惹事。”
“是是是,小的明白!”韦小宝连连点头,却又忍不住碎嘴道,“不过爷,那柳二郎唱戏,咱们坐在下头看,他能在台上瞧见咱们不?万一瞧见了,一紧张,唱跑了调……”
郑克爽懒得理他,径直往巷子里走去。
泊舟连忙跟上,韦小宝也收了声,三步並作两步追上来,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乱转,看什么都新鲜。
周大亲自陪著贾蓉进了里头,这会儿周家门口只剩小廝迎客。
郑克爽虽已穿著低调,但在他们眼中仍是富贵公子,气度更是不凡,身边又跟著两个伴当。
而且单那两个伴当身上的衣裳料子,比一般人家的公子哥只怕都不差什么。
所以周家的迎客小廝自然不敢有分毫怠慢,殷勤陪著笑脸上前招呼。
无需郑克爽开口,有泊舟上前答对足以,只说是瑞庆班柳相公的朋友,来捧场的,又递上一个红封作贺礼。
那两个小廝听是戏班子的朋友,虽有些失望,但仍周到地忙將人引了进去。
周家这院子本是祖上传下来的三进宅子,年头久了,许多地方都显出斑驳旧意。
但今日是老太太七十整寿,里外都收拾得齐整。
檐下掛著一溜崭新的红纱灯,门楣上“福”字斗方贴得端端正正,连廊柱上的朱漆都重新描过,映著雪光,倒也有几分喜庆气象。
正厅前搭的那座戏台是临时起的,虽比不得大户人家的正经戏楼,却也像模像样。
台高三尺,上铺红毡,台后掛著一幅“福禄寿”三星图的缎绣大幔,那是周家从绸缎庄上租来的,簇新簇新的。
两侧立柱贴著大红对联,墨跡淋漓,是周大请胡同口教私塾的老先生写的——“寿比南山松不老,福如北海水长流”。
台下摆了十多张八仙桌,错落有致。
桌上铺著粗布桌围,虽非綾罗绸缎,却也洗得乾乾净净。
每桌一壶茶、四碟乾果,花生瓜子、红枣柿饼,都是寻常人家待客的体面。
郑克爽被那小廝引著,穿过廊下,在靠近游廊拐角的一张桌子旁落了座。
这位置不算好,离戏台略远些,又挨著过道,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郑克爽也不在意,他既未表明身份,又非主家正经亲朋,被当做散客安置本就是常理。
韦小宝跟在后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东张西望。
泊舟立在郑克爽身侧,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將进出人等一一收入眼底。
“爷,”韦小宝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位小蓉大爷呢?怎么没瞧见?”
郑克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带著股涩味,他略沾了沾唇便放下,淡淡道:“自然是往里头去了。”
韦小宝眨眨眼,有些不明白。
泊舟低声道:“那是国公府的正派玄孙,寧国府的长房嫡脉,將来的袭爵人。周家这样的小门小户,得了这样的贵客,岂有不往后头请的理?这会儿只怕正陪著老寿星说话呢。”
他和韦小宝这种野小子可不一样,该懂的礼数规矩都懂。
像周家这样的门第,家里老太太过寿,即便规矩不像王公府邸那样大,但男女分席是最起码的,男客都在外院和正厅,女客则在內院和后堂。
外院会设寿堂,来赴宴的男宾往寿堂拜过便算尽了礼数,连老太太的面儿也不需见。
除非是老太太正经亲族晚辈,才会往后堂去见上一面,磕个头打个招呼,之后也得退出来。
但像贾蓉这样贵客中的贵客又不一样,被主人家领进去见见老寿星才是应该的。
韦小宝听了泊舟的解释恍然大悟,又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咱家爷还是王府世子呢,比他那什么……”
“住口。”郑克爽瞥他一眼,“今儿是来看戏的,不是来摆谱的。”
韦小宝訕訕地闭了嘴,心里却还在嘀咕:爷也真是古怪,好好的世子体面不要,偏得微服出游,坐这犄角旮旯里。
……
周家內院花厅,此刻已摆满了桌椅,亲戚们三三两两坐著说话,嗑瓜子,喝茶,热闹得很。
后堂门口掛著毡帘,里头隱隱传来说笑声。
周大抢先几步打起帘子,高声通报:“老太太,大妹妹带著二丫头三丫头,还有寧国府的小蓉大爷,特意给您老拜寿来了!”
他这一声报得响亮,恨不得叫所有来宾都能听得清楚,也叫他们知道知道,他周家的“人脉”风光!
尤老娘带著尤二姐尤三姐跟在后头,听著自家兄长那声热切的“大妹妹”,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自从第二任丈夫去后,她这几年回娘家,哪还有什么体面?
目光落在前头的贾蓉身上,尤老娘只剩感慨。
她知道今日这份体面是怎么来的,是衝著谁!
大姑娘尤氏虽嫁进寧国,但到底不是自己亲生。
若换成二丫头三丫头在那个位置上,那……
再多看两眼贾蓉,蓉小子生得好,年纪其实也合適,又是寧国府的长房嫡孙,將来是要袭爵的。
只可惜是大姐儿的儿子,辈分不对,不然……
尤三姐在后头不知道自家母亲想些什么,但大舅的態度她都看在眼里,心中鄙夷,暗暗撇嘴。
后堂里头静了一静,隨即便是一阵骚动。
周大也不敢让贾蓉在外头多等,报过一嗓子,便掀帘请他入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