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姐妹不同
……尤老娘带著两个女儿往內堂去给老太太磕头,贾蓉却已隨著周大回了前院。
贾蓉这会儿自觉大事已成了一半,脚步也有些飘飘然。
想想方才那一屋子女眷,看他的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儿似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偷偷摸摸的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带著羞怯,带著惊艷,还有那掩不住的巴结。
这种待遇,他在自家寧国府里都不曾有过!
怪只怪他平时交游的圈子还是高了些,整日跟璉二叔、世子叔叔这些人在一块儿,他无论是身份还是辈分都不占优,想作威作福都少了对象。
哪像现在?
周大在他身侧陪著笑,弯著腰,一口一个“小蓉大爷”,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
“小蓉大爷您这边请,正厅里给您留了上座,一会儿开席,您可得赏脸多吃几杯……”
贾蓉嗯了一声,面上端著世家子弟的矜持,心里却受用得很。
这些小门小户的,平日里哪能得见他这样的人物?
今日让他们开开眼,也是他们的福气。
他微微扬起下巴,脚步愈发从容,靴底踩在迴廊的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转过迴廊拐角时,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往游廊那边一扫——
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似的,僵在了原地。
那游廊拐角的桌子旁,坐著一个穿宝蓝团花暗纹袍子的少年,正端著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那侧影,那姿態,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气度……
贾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不可能吧?
他用力眨了眨眼,定睛再看。
那少年似有所觉,微微侧过脸来,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的脸,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正与他四目相对。
郑世子!
贾蓉的脸瞬间白了。
他怎么在这儿?!
周大正说得兴起,忽然发觉身边的贵客停下了脚步,忙回头看去,只见这位小蓉大爷脸色煞白,活像见了鬼似的,不由嚇了一跳:“小蓉大爷?您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贾蓉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世子叔叔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会在这儿?难道……难道是衝著我来的?
想想前两回,先是柳湘莲,再是秦家女,都是因著世子插手而不能成事,让他挨了老子的教训。
该不会,世子这回又听说了“二姨三姨”?
一阵寒意从心底涌起,贾蓉差点没站稳。
可郑克爽那目光只是淡淡一扫,便收了回去,又低头喝茶去了,仿佛根本没认出他来。
贾蓉心里稍定,却又更慌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周大道:“你……你在这儿等著,別跟过来。”
说罢,也不管周大一脸茫然,硬著头皮,一步一步往游廊那边挪去。
走得近了,看得更清。
確实是世子叔叔无疑!
他身边还跟著泊舟和韦小宝那两个长隨,一个神色沉稳,一个正东张西望地看热闹。
贾蓉只觉得两腿发软,好不容易挪到桌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压低声音道:“世……世子叔叔,您……您怎么在这儿?”
郑克爽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很:“怎么,这地方蓉哥儿来得,我来不得?”
贾蓉忙道:“不不不,侄儿不是那个意思!侄儿只是……只是没想到……”
他说著,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试探和惶恐:“世子叔叔……可是有什么事要办?若有吩咐,侄儿……”
“没什么事。”郑克爽打断他,“今儿是来听戏的。柳二郎今儿跟著戏班到此串场,我来捧个场。”
他顿了顿,目光在贾蓉脸上停了停,似笑非笑道:“倒是蓉哥儿,怎么也在这儿?”
贾蓉一听对方是衝著柳湘莲来的,虽不知道那冷麵二郎今日怎会来周家串场,但到底鬆了口气,忙陪笑道:“世子叔叔好雅兴。叔叔有所不知,这周家与我们寧国也是拐著弯的亲戚,所以侄儿才跟来凑合热闹,给老太太祝个寿。”
他说得含糊,有意避开尤老娘尤二姐尤三姐这层关係。
郑克爽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嗯,蓉哥儿有心了。”
那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贾蓉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
后堂里,尤二姐和尤三姐拜过了周家老太太,百无聊赖地听著那些女眷们嘰嘰喳喳。
“二姑娘这模样,可真是百里挑一!”
“三姑娘也是个爽利人儿,如今模样愈发出挑了……”
“……”
尤老娘被捧得飘飘然,说得正起劲,压根没留意两个女儿已有些不耐烦。
尤三姐给姐姐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悄悄从后堂角门溜了出来。
“可算出来了。”尤三姐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层应付人的笑意褪去,露出几分本来的爽利,“再待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尤二姐抿嘴一笑,轻声道:“妈正高兴呢,你倒躲出来了。”
“她高兴她的,我可不爱听那些奉承话。”尤三姐拉著姐姐往游廊那头走,“我听说前头搭了戏台,今儿有戏班子来唱戏。咱们躲在这儿听听,总比在后头听那些婆子们聒噪强。”
戏台那边,锣鼓点子已经响了起来,“瑞庆班”的人正在台上紧锣密鼓地走场。
尤三姐趴在角门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外头的戏台。
“姐,你快来看!”
尤二姐凑过去,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戏台上已摆好了桌椅道具,几个穿著寻常衣裳的伶人正在台侧调弦试音,偶尔传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唱腔。
“还没开唱呢,有什么好看的?”尤二姐轻声道。
“不是看那个。”尤三姐指了指戏台一侧的帘子,“我是说那边,后台。待会儿扮好了的角儿,都得从那帘子后头出来。咱们在这儿,正好能瞧见!”
尤二姐抿嘴一笑:“就你机灵。”
尤三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却仍黏在那帘子上,带著几分期待。
她素来爱听戏,尤其是那些才子佳人的折子戏,听得多了,心里便也存了几分綺思。
只是寻常戏班子的角儿,大多生得平平,唱的虽好,瞧著却没什么意思。
今儿也不知这“瑞庆班”如何。
正想著,忽听锣鼓声骤然一紧,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尤三姐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开唱了。
果然,那帘子一掀,一个身著戏装的伶人稳步走出。
尤三姐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人一身石青色褶子,头戴文生巾,面若冠玉,眉目如画,一双眼眸清亮如水,却又带著几分淡淡的冷意。
他稳步走到台中央,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喝彩声。
叫“好”声方落,台上那人已开口唱了起来。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正是《长生殿》里的《定情》一折。
尤三姐看得出神,尤二姐的心思却不在戏上。
那小生模样再好、唱的再好,也不过是个优伶,哪比得上蓉哥儿那样的富贵公子。
尤二姐虽只比尤三姐大了一岁,却要务实许多,並不信那些情情爱爱。
目光无意识地往外头那边一扫,轻易就捕捉到了游廊一角的贾蓉。
无他,今日周家满场宾朋里,再无一人像他穿著打扮那样富贵气派,確实扎眼得很。
不过很快,她又愣住了。
只因贾蓉此时竟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脸上堆著笑,正对著桌边坐著的一个少年说著什么。
那少年瞧著比贾蓉还年轻些,穿一件宝蓝团花暗纹的袍子,瞧著打扮,並不如蓉小子金贵。
但他端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端著茶盏,姿態閒適得很。
蓉哥儿那样的人物,在这少年跟前,竟像个伺候人的小廝。
他是谁?
尤二姐心里不禁浮起一丝疑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