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失算
杜金泉知道崔三平在仿製自家皮衣，却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因为崔三平这一次提前准备了一大堆的理由，用来抵挡和摆脱杜金泉对此事的纠缠。
杜金泉不愿在这种事上和崔三平花精力掰扯，在他看来，唯一要摁住的重要底线，就是213型皮衣的样板和技术不能外泄。
“这就对了。”魏毕贤拍拍手，对杜金泉如今的应对很满意，“崔三平这种一介武夫，在產品製作上是没有什么真本事的。你看看他这几年的办事套路，上来先是偷，偷不到就骗，骗不到就抢。来来回回就是这三板斧。”
杜金泉听著魏毕贤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虚心地点点头。
“你就装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子，让他去仿製好了。这种人，偷起来以后，心里是没够的。等到他发现，用尽办法也搞不到213型的资料时，你再主动下套，保准他稳稳上鉤！呵呵呵呵。”
魏毕贤此时阴惻惻地笑声，令杜金泉都有点后背发凉。
崔三平自从坚定了要合力皮件厂扩大產能之后，对於他而言，第一步得紧跟著皮件厂的脚步扩大销量。
对此，崔三平倒是对自己遍布乡镇旗县的销售网络不发愁，也对销量的提升不发愁。毕竟除了周边乡镇，省城那边在周宝麟、二喜等人的努力开拓下，也有不少大买家等著要货。
他现在唯一发愁的是单子不断，但是供货跟不上。
王富那里又不能过於频繁地麻烦他处理这种琐碎小事，终究他自己还达不到像皮件厂那样一车皮一车皮地往外运。偶尔跟车让王富捎出去一些自己的產品已经算是很够意思了，他不想王富如今为这些小事分心。因为王富只要一忙不过来，就会把很多事情往李月华头上推。
到头来，自己拜託的事，很有可能最后受累的还是李月华。
於是，崔三平索性作出决定，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运输公司的车辆装备再换换血。
周宝麟对此全无异议，他早就开始让手底下的弟兄们提前去学开汽车、拖拉机了，就等崔三平一声令下，鸟枪换炮。
崔三平本来就是皮件圈子里少有能拥有自己运输队的公司，现在又率先摒弃了低效率的短途骡马运输，重金购置了二手拖拉机、摩托车等更现代的交通工具。
这种超前又財大气粗的行为，简直令同行艷羡。
而且，马车驴车从周宝麟的双宝运输公司彻底退出歷史舞台后，又补充了许多新旧不一的人力三轮车。
也是这一年开始，整个乌兰山的交通工具其实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著变化。除了水车、粪车、泔水车、卖菜等等这些成本极低的还在使用驴马拉车之外，乌兰山的街头已经很少见到用驴马拉货了。
这是一个日新月异的好时代，但每个人依然要为更好的生活绞尽脑汁。
周宝麟同样为了自己的运输公司在绞尽脑汁。
货物运输的营生他要干，这是他负责的主营业务之一。但是这种在当时称得上大活儿的营生，並不是天天有。所以，一半的閒日子里，他必须想办法让手下的人有小活儿可干。
他们通过把旧三轮进行切割再焊接的改良，搞出了一种倒三轮，专门租或者卖给那些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们，非常方便。
不过这一主意的门槛太低，很快人们就学会了自己用废旧自行车进行改装。所以，周宝麟最后还是放弃了继续搞这个方向。转而把精力继续花在了货物运输和人力三轮拉客这两个业务上。
尤其是拉客的三轮，这確实是一个有奔头的小活儿。至少，崔三平和周宝麟是这样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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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现在渐渐兜里有了閒钱，想去的地方就比平时远了起来。
以前走著从桥西去一趟靠近东郊的拖拉机厂那附近，路上就要花掉很长时间，等到到了目的地如果再谈买卖办事情，一天下来，整个人都要累趴下。
但自从这拉客三轮出现以后，人们发现以往的时间可以省下一大半，而且自己还不会累。如果钱包足够厚，甚至可以包车一天来回。
最主要的是，坐在三轮车的后斗上，嗑著瓜子，夹著皮包，看著沿途的风景和人们羡慕的目光，那种高人一等的感觉，老老年间出门坐轿的大老爷也不过如此。
这种有点儿钱却不多的人的钱，最好挣了。
这是崔三平告诉周宝麟的道理，真的特別有钱有势的，人家肯定家里有小汽车的。只有那些土豹子才又想露脸又要享受。
“那是得好好挣他们的钱，我得教给我那些弟兄，拉人的中途没事儿跟人嘮一嘮，推销推销没准就顺便卖出一件皮大衣。”周宝麟深以为然。
“你俩真是钻钱眼儿里了，乾脆车上直接写上买皮衣都去找你俩得了。”李月华在一旁看著这兄弟俩，简直无语。
“有道理。”
“好主意。”
崔三平和周宝麟异口同声，不约而同冲李月华竖起大拇指。
说干就干，车斗上都用红的或者白的油漆写著一些类似“骏马皮衣就是好”“买皮衣就找骏马皮行”“穿上骏马皮衣过好日子”的字样。
字跡大多歪歪扭扭，据说这是崔三平故意要求的，就是要让人们看上去亲切，就像是普通人真的买过自己的皮衣之后，忍不住隨手写上去的自我感慨。
崔三平这种天才的gg嗅觉，在那个年代反而被人们所不齿和反对，大家都觉得他王婆卖瓜，失了做商人的道德本分。
甚至更有甚者扬言，崔三平这种做法，就跟宋江写反诗没什么区別，迟早要倒大霉。
“写反诗？哈哈，哈哈哈哈。宋江题反诗，那是在告诉人们生活没有想像中好。我们车斗上写字，那是在告诉人们生活可以过得更好。”
崔三平才不在意这些人的议论，因为现在就连街边玩尿泥的孩子，你拎起来问一句“买皮衣找谁买呀？”，那孩子都会不假思索答道：“找骏马皮行买！”
对此，崔三平对同行的反对和誹谤就一个词总结：嫉妒。
大家確实很有些嫉妒崔三平，包括杜金泉。
杜金泉听了魏毕贤的话，很有耐心地在等一个时机，以图用213型皮衣诱惑崔三平上鉤。
但是崔三平却偏偏不按他们预想的方式发展，既没有急於寻找213的版样和技术，也没有要主动尝试申请拿代工的心思。
杜金泉足足观望了一个月，最后发现，崔三平通过高胜美的帮助，两个人已经自己悄悄摸明白了213型皮衣怎么製作。
对於高胜美这个能人始终愿意跟在崔三平身边，杜金泉確实是很嫉妒。
杜金泉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崔三平要的並不是皮件厂各种產品的版样和技术那么简单。他要的是通过这些套取回来的信息和资料，去分析和推测明年、甚至后年，人们会喜欢什么样的皮衣。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能不能代工213型皮衣与否，並不影响崔三平思考全局。
这些是魏毕贤后来一点一点给他分析明白的，魏毕贤其实一开始也拿不准，但是当杜金泉拿给他一件崔三平自己摸索仿製的213型皮衣时，他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因为他手里这件皮衣，硬要叫213皮衣也可以，但也只是乍一看跟皮件厂的213皮衣很像，但在翻领、收腰、插兜、皮料拼接和走线等细节上，几乎就是两件不一样的作品。
如果这也能说得上是崔三平在故意仿製，魏毕贤是不信的。
他觉得，崔三平只是故意借了皮件厂213型皮衣的这么个噱头而已，真正的目的，可能是自己在尝试创新。
杜金泉这才回过味儿来，暗骂这崔三平实在滑头。
“那看来213的代工想分给他一点，也没啥用了。估计他也不会感兴趣了。”杜金泉感觉自己这一个多月白观望了，自己还严防死守的，简直像个大傻子。
“不，要分给他。他会感兴趣的。”魏毕贤反而不这么想。
“为啥？”杜金泉一愣，他想不通。
魏毕贤简直不想给杜金泉这个猪脑子解释，於是只是告诉他照做。
杜金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开始联繫和安排后面的事情。
崔三平现在相较於皮件厂而言，最大的短板確实还是设计成衣和技术把关。
虽然套取皮件厂的版样解决了一部分设计跟不上的不足，但技术受限於设备、工人整体水平等等原因，始终还是难以一下子提上去。
最近他又和皮件厂签了一笔213型皮衣的代工单子，他本意是想借这个机会再把技术工艺水平往上拉一拉，等出来的成衣產品和原厂质量差距不大后，也好结合自己和高胜美自己摸索出来的仿製品在市场上更方便浑水摸鱼。
但是偏偏这个213皮衣却频频被皮件厂退货，总是以质量不过关为由打回来。
可打回来的货又没法拆了回炉重做，他本想著乾脆那就把这几批次在皮件厂那里审核不过关的皮衣，直接偷偷绕过皮件厂的合作，直接让周宝麟带到省城去，可以藉此先看看小商贩圈子的反馈。
结果杜金泉这次学聪明了，货先收了去，质检完只说不合格，货却不给返回。只是藉口说正好遇上工商下来抽检，货暂时被要求封存在皮件厂仓库了。
崔三平一听这託词，就知道杜金泉在跟自己扯淡。但是他也有些迷糊了，之前其他產品的代工合作都好好的，杜金泉也始终没有要闹么蛾子的跡象。
难道说，这傢伙终於还是又忍不住了，故意在拿213对自己开刀？
如果真如自己所想，那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一方面他刚与杜金泉之间修復好的关係，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导致自己的信誉有损，后续可能再想套取厂里的消息和技术，恐怕会被盯得更紧，更难得手。另一方面，自己这次虽然是签的代工单，但是与省城买家那头的商谈，他也参加了。而且，他和皮件厂是分別与买家签的单子，皮件厂从中作保，买家按质量水平分別收货。而皮件厂，除了在中间做担保人之外，还要做好崔三平这一方代工的质量监督。
这一把对谈的买家是省城的百货商老板，若不是有心结交，崔三平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这种合作模式。毕竟，皮件厂悬在中间，自己做的好与不好，话语权相当於都掌握在皮件厂的手里。准確的说，更是掌握在杜金泉手里。
“我感觉还是太冒险了。”周宝麟了解完这笔合作的来龙去脉后，也是担忧地说道。
“先搭上关係再说吧，我也没报太大希望。索性这次违约赔偿这些都签的很小，而且我也是想到这次合作，有可能不会有太理想的结果，所以单量並不大。风险上到时完全在咱们可承受范围內。”崔三平嘆口气，继续道，“咱们也不能总是在省城的那些小商贩队伍里混，咱这把就算被坑，也就当交学费了。只要能跟省城那边的百货商老板搭上线，我们其实就算赚到了以后的生意。搭线开头，对於咱俩来说，也不算是难事。”
周宝麟点点头，如今也只能是这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唉。”
“不要紧。原本在杜金泉那里，这半年我们也太顺了。就算是他故意借这次机会算计咱们，也让他心里平衡一下。我们一下又搞不倒他，再不让他心里平衡平衡，恐怕这次不出问题，以后也会出更大的问题。”崔三平宽慰道。
“只是觉得在这人身上我们花这种心思，下这种功夫，不值得。”周宝麟耸耸肩。
“不要紧，咱们也就当是看看，省城的人们是个怎么样的做事风格。”崔三平拍拍周宝麟的肩膀，然后沉声又道，“等下回再去省城，就是我和杜金泉一起出差去那边交割的时候。到时候，这边再有什么小动作，你也好顺著摸出来，到底谁在他背后一直给我们搞鬼。”
“嗯。我倒觉得你跟月华的直觉应该是准的。”周宝麟点点头，一想到他就快要真的抓出杜金泉背后的黑手，就兴奋地搓著双手。
李月华见他们商量的差不多了，连忙追问：“那我呢？我要不要到时候也陪你去省城一起见见那边的百货商？多少能不能帮你点儿。”
崔三平摇摇头，和周宝麟对视一眼，嘆了口气之后才似乎下了决心，对李月华开口道：“月华，这事儿吧，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因为这只是我对事態的一个估计，我不確定真的会发生，提前说出来，也担心你误会我的意思。”
“你先说啥事儿，高不高兴是我自己说了算。只要帮你把事情办成了，把人摸出来，我一个女孩子还能难到哪去？”李月华觉得崔三平跟自己见外，有些不高兴。
“难就难在你是女孩子，还是我对象。”崔三平此时也挺难为情，顿了一下才鼓起勇气又说道：“咱俩不是前段时间都怀疑过魏毕贤就是杜金泉的背后靠山吗？我过段时间去省城，我就在想，要是杜金泉和我都不在的时候，这个魏毕贤他会不会立马跳出来搞什么小动作。”
“哦……”李月华多聪明，不等崔三平把话说完，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崔三平的估计。
这下她也没了词，虽然崔三平这个预想是有几分道理的，但確实如果让他亲口讲出来，是个会让彼此都不太舒服的话题。
周宝麟这时候心里暗暗替崔三平捏把汗，他明显感觉到，李月华听完崔三平刚才的话，脸色一下就变了。
崔三平也有些后悔，还不如不这么跟李月华挑明呢，现在反而搞得三个人都挺尷尬。
不过，令他和周宝麟没想到的是，李月华沉吟片刻，反而很轻鬆地说道：“如果魏毕贤真的会趁著你不在乌兰山，约我见面，跟我吹牛，甚至对我做什么过分举动。这不正是个好机会，我能从中套他的真话吗？我倒是可以试试。”
“哎，使不得使不得。”周宝麟都不等崔三平表態，直接就摆著手不同意，“我觉得还是这样吧，三平如果最近出差，你又不得已要在工作上面对那个魏毕贤，我就暗中跟著你吧。万一他有啥非分举动，我还能第一时间出来替三平保护你一下。”
“我一个大活人，况且是在公眾场合，他魏毕贤就算再猥琐，又能把我怎么著呢？”李月华觉得崔三平和周宝麟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李月华竟然愿意为自己做如此牺牲，这让崔三平犹豫了。
“再让我想想吧。离交货和做交割还有些日子呢。”崔三平原本只是说了个预测，结果现在却和李月华聊得似乎真的要那么办。
他觉得自己要是为了生意，而去这样牺牲李月华，有点太不是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