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四荒地
表面上看，崔三平是诚意十足地与杜金泉和好，以乌兰山皮件发展为己任。但是私下里，崔三平的打算其实是为了藉助深入合作，套取皮件厂皮衣核心款型的样板和製衣技术。他这个心思，其实很好猜。而且以崔三平这样的性格和做事风格，杜金泉心里也基本能对他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商场上都是无利不起早，既然两人联手更容易把皮件厂的声誉和生意做上去，何乐而不为？
当然了，杜金泉虽然处於利益关係，愿意与崔三平展开更深度的合作，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烦恼。
厂里因为搞了轰轰烈烈的技术革新，產品质量和口碑確实上去了，但是隨之而来的是大量的外地订单。
这就牵扯出很多问题了，首当其衝的一个问题就是承运发货这个环节。要说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当属铁路货运，而且皮件厂发往外地的订单，一直以来都是依靠铁路货运。再加上最近几年和货运有了更多的合作，照理说相互之间洽谈起来很方便。
不过自从这个崔三平横空出世以后，铁路货运那边似乎总是对自己经手的单子不那么上心。杜金泉费了很大的周折，最后还是从魏毕贤那里得知，原来货运管事的那个叫王富的人，竟然和崔三平是铁关係。
“魏总，这个人你能动动关係，搞掉他不？”杜金泉所说之人，自然就是王富。
“你疯啦？那可是这二年铁路上的大红人。半手遮天，你是没听说过吗？”魏毕贤摇摇头，纵是他八面玲瓏的手段，也不可能跑到铁路系统里自討没趣。
“可他们货运现在跟我这里谈出货承运的事情时，很不上心啊！我现在好些货，压著发不出去，要么就是只能走公路。”杜金泉急的在地上直转圈。
“那你就走公路啊。”魏毕贤不咸不淡地甩了一句话，杜金泉著急，他可並不著急。反正皮件圈子这头的钱，他自己已经挣的差不多了，要不是一直想给崔三平好看，他早就像往常一样，丟下杜金泉不管了。
“这不是怕崔三平那小子知道了以后，会搞小动作嘛。黄有升之前马队被劫那么多次，你又不是不知道。”杜金泉明显感到魏毕贤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替自己想办法，他实在搞不懂，当初那个为他不断提供狠辣计谋的魏老板，为什么现在却对崔三平兴趣寥寥。
“你是猪头啊，现在公路运输都用汽车，汽车他怎么打劫？用脑袋撞啊？”魏毕贤没好气地答道。
“可是运输公司我没熟人啊。”杜金泉满怀期待地看著魏毕贤。
“不要看我，运输这方面我不灵的，我也没有认识的人。”魏毕贤摆摆手，他这倒是说的实话。让他在这些小规模的地方单位之间钻营，他是游刃有余的。但是，如果涉及到铁路、公路这些大系统的单位，他是没什么发挥空间的。
魏毕贤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非常清晰，自己只是个有些人脉和资源的掮客。但是如果为了利益，削尖了脑袋啥都要去钻，那自己可能还没能钻进去，脑袋就不见了。
“唉，简直憋屈死了。”杜金泉在地上转累了，坐下来抽出两只香菸，递给魏毕贤一只，諂媚地帮后者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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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毕贤见杜金泉是真没招了，这才幽幽说道：“这样吧，213型的皮衣你们今年不是卖的很好吗，而且外人只能代理代销，不能代工製作。你想办法用213的皮衣把崔三平引到省城去。后面我来想办法搞定他。”
“哦？你准备怎么搞定他？”杜金泉好奇地问道。
“老规矩啊，不要问，你知道的越少，对你越有好处。你只要想办法，让他坐上去省城的火车，后面的事情，我来安排。”魏毕贤搓了搓手掌，嘴上说的搞定“他”，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其实可以趁机搞定“她”。
但杜金泉不知道魏毕贤这些真正的心思，略一琢磨，趴在魏毕贤耳朵边说了一个办法。
“太蠢太蠢，你直接搞他的代理合同，傻子都知道是你在故意害他啊。都教你多少次啦，要愿者上鉤。”魏毕贤听了杜金泉的想法，大摇其头，他真是搞不懂杜金泉这个生瓜脑袋，是怎么做到计划科科长的位置上的。
“你要如此……这般……”魏毕贤想了想，嘆了口气，只好再一次手把手地教起了杜金泉。
经过这两年在市场上真刀真枪的捶打，崔三平成熟不少。
尤其是在与杜金泉、高胜美、黄有升等人的多次交手中，崔三平更加坚定地认为，想要称雄乌兰山皮件行业，必须要在皮料、製衣、款式开发和营销售卖四个环节都有自己的可靠队伍才行。
崔三平发现，自己高喊了两年的自產自销的口號，虽然中间与对手们反覆拉扯，备受折磨又充满狼狈，但事实给出的结果也同样值得，他的理想已经开始实实在在地步上正轨。
“姿势很好看地迈过去，固然最好。但姿势难看地迈过去，也一样是过去。生意场上很多坎，真正的贏家知道这场游戏比的是谁能迈过去继续走的更远，而不是姿势好不好看。”
舅爷告诉崔三平，这就是做生意前，先选好目標，制定好大框架的重要性。
而且，一旦开始入局，生意本身就会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子，隨著惯性飞向要去的地方。
“但多数人在第一颗石子扔出去之后，会继续扔第二个、第三个，这是人的惯性思维。会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有一定收穫，而尝到甜头。於是，就停不下来地想继续通过扔石子，来反覆获取那一点点甜头。”
舅爷这番话，令崔三平有点迷糊。
“做生意不就是应该摸清一个套路好使，就反覆地去利用吗？”
“那是小买卖，你的目標是做大生意，要在一个城市的皮件行业里称王，那就利用这些套路的同时，还要有能力跳出这种思考方式。”
於是，在舅爷的指引下，崔三平开始学会跳出惯性思维，终於从早期资源爭夺的混乱阶段，开始进入到资源梳理的理性阶段。
在皮件厂的渠道方面，崔三平主动投怀到杜金泉的技术革新计划中去，主要扮演本地外包商人的角色，通过从皮件厂得到的资源和消息，积极联合当地皮件作坊进行承销或代工製作。崔三平想得很清楚，协力帮助皮件厂扩大產能，把乌兰山皮件卖向省內、甚至国內更多的地方，才能真正打开乌兰山皮件的整体声誉。
只有乌兰山皮件的整体声誉更好了，像他这样的皮件商人才会活得更好。
“没错，小子这下终于坚定想法了。窝里斗永远没出路，这才是真正的大眼光，这就叫借运势！”舅爷点点头，过去两年里，他其实始终担心以崔三平好斗的性格，恐怕很难迈过这一道关。没想到，自己轻轻一点拨，这小子就开窍了。
至於民间渠道方面，崔三平的动作就更多了。
他首先一个动作就让眾人都没想到，那就是搞四荒地。
搞地这种事，黄有升最有经验。他笑称这件事一定要自己出力帮崔三平搞定，以谢曾经的“不杀之恩”。
高胜美笑骂他没出息，“崔三平还没称王呢，你这个酸臭秀才就又开始拍上马屁了。”
黄有升故意把脸一板，“你懂啥，我最近有志要踏上政界，正好让你们看看我的手段！”
崔三平和高胜美没想到当初的玩笑话，居然还真就言中，看样子这黄有升还真有要走上仕途的心思。
“你想干啥，以后进工商联啊？”崔三平笑著问。
“你俩別管，我跟你俩不一样。我后二十年的人生目標，虽然还是为了这些皮子，但是我的高度已经不同了！”黄有升说的一本正经，崔三平和高胜美却假装听不懂。
黄有升知道，他俩装不懂，其实是不想表態。这也能理解，毕竟人生后半辈的主意，没有人敢轻易插嘴，越是一起经歷过风雨的朋友，越是不敢信口乱说。
所以，黄有升並不觉得扫兴，反而为他们三人分合爭扰这几年，却依然可以很好地相处下去，感到十分感慨。
最终，黄有升还真的通过自己的一些关係，帮崔三平搞到了老虎山后山脚下的两片四荒地。
不过，黄有升刚帮崔三平搞定了四荒地，他就后悔了。
因为，最开始找地的时候，崔三平只是告他想找两片可以养牛养马种山药蛋的荒地就行。结果，地一搞下来，崔三平就地宣布要建厂盖车间。
黄有升嘴都气歪了，这不是自己纯纯找不痛快吗，这下真成了给自己竞爭对手送地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精还是傻，那崔三平的话，但凡谈到生意有关的，能全信吗？”高胜美知道后，看著黄有升的愁眉苦脸，反而乐得合不拢嘴。
“不然呢？你那小厂子还准备继续搞综合呀？”崔三平反问道，“你乾脆砍了製衣和成衣售卖的部分，专心搞皮革製作加工一项唄。把一样搞精搞大，对你以后往政府大楼里混也有好处。”
“就是，贪多嚼不烂。你做衣服做不过我，卖衣服卖不过三平，何必非得样样都占著。”高胜美也开导黄有升。
“我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是就怕光做皮子，一说出去，让人觉得不像个搞皮件的大厂子。而且……皮件厂本来人家自己就能制皮，我多余在乌兰山单独做这个。”黄有升犹犹豫豫，这两个老对手兼老朋友，也算是对自己的心思最清楚了。
“如今不同往日，当初你在几个入股的小作坊里瞎球转，想搞制皮研究，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但是现在不一样，你手上有个正儿八经的厂子，有一大帮跟隨你的工人和技术员，你怕个球？”高胜美忍不住对黄有升道。
“怎么好话一到你嘴里这么难听？”黄有升气得站在地当间双手叉腰。
“话糙才容易记得住，我不像你，做个决定还要在自己日记本上写篇论文。”高胜美昂著头反击。
崔三平笑了笑打断他俩的日常拌嘴：“它皮件厂做出来的皮子，它有规定也不能拿出来隨便卖啊。你不一样，你甚至不需要做太低的价格，就比大家从外地运皮料的整体成本低个10%，主要把品质和供货量做起来，你看这市里几十家作坊铺子进不进你的皮子，抢著收都来不及！再说了，你也不用真的只干制皮一件事，你选皮子也是一把好手，你要是放不下卖货的癮，你走走各地把別家好皮料挑回来代销什么的，这过程里对你自己也是好处多多。而且，我让周围乡镇旗县的推销员给你发发小报纸，保准你的皮子不出一年就能火起来。”
崔三平的这盘算计，听得黄有升真的心动了，就连高胜美都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觉得眼下黄有升就得顺应这个形势。
“你直说吧，到时候我真这么干了，我给你供皮料的价格，你准备砍我几成？”黄有升仰头掐算了一下，回头直接问了崔三平这么一句。
“四成。”
“两成！”黄有升不答应。
“三成！”崔三平退让一步。
“成交。”黄有升觉得再不答应，崔三平可能以后还得想办法用別的歪门邪道从自己身上刮去，还不如现在就痛快点。
“你俩醒醒，事儿还八字没一撇呢，就开始做上梦了？”高胜美提醒道，“秀才啊，等你厂子转型成功了，记得给我供货也得七折啊，乖。”
“你俩不如直接让我关门得了！”黄有升脸色都变了，引得崔三平和高胜美哈哈大笑。
“行，不逗你了。反正到时候，你得给我俩个方便。”崔三平拍拍黄有升肩膀，“对了，还有一个事儿，鞣皮工艺改良以后还得带我俩参与啊！我俩虽然不制皮，但是有你这个专家当朋友，你不能在提供消息上吝嗇。”
“我真倒八辈子霉了交你俩这样的朋友！吸血鬼！黄鼠狼！”黄有升往地上啐了一口。
人都是会在不断地经歷中改变的。
看著以前文縐縐的黄有升，现在也像自己和高胜美一样，急眼了就粗鲁地骂娘，或者往地上啐一口。崔三平更加感受到，这个时代，是真正属於懂得改变的人的时代。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崔三平和高胜美、黄有升两人又重新相互靠在一起，潜心改良鞣皮工艺，新建製衣车间，摸索和统一製衣技术標准。在狠抓工艺质量的同时，鼓励更高效的技术创新尝试。
三人甚至还私下达成君子约定，允许各自手下人才相互流动。因为他们发现，如果有职工想跳槽，与其去到其他对手单位，还不如在他们仨之间內部消化。
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想到，这种积极应对人才流动的態度，反而为他们各自的事业带来了生生不息的基层活力。
尤其是崔三平私下套取皮件厂先进版样与技术，仿製同品不同牌的皮衣皮具，再偷偷通过自己的销售渠道，连同与皮件厂代理的產品一併铺出去售卖。诸多此类大胆激进的行为，不仅不停地衝击著乌兰山皮件业的传统理念，还被业內的人们视为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