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走私
“你这样盘算这件事的发展是没错的,但要是真的让月华去这样做,那就確实不太像话了。”舅爷得知了崔三平想钓出杜金泉背后人物的打算,摇摇头道,“这又不是下象棋,你可以丟车保帅。”崔三平听了默默低头,他搞不懂自己在犹豫什么,在这种事情上还要来找舅爷听建议。
“魏毕贤一直在暗处,这你也知道。所以,这就意味著,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人会干出什么事来,也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他会不会是胡小兵那样疯狂妄为的人呢?会不会比胡小兵还狠毒呢?如果真的是他一直躲在背后给杜金泉出主意,那这个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你可千万不能拿月华去冒这种险。”舅爷一边说著话,手指尖一边不停地轻敲桌面。
“这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如果真的顺著这个方向发展下去,总感觉会有不太好的结果在等著我。所以才想听听你的建议,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方法去解决。这下看来,咱们想法都差不多了。”崔三平有些无奈,看来舅爷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帮自己钓出杜金泉背后的人。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不行就直接照价赔偿,退出这笔合作。”舅爷停止了用指尖敲桌面。
“直接白给杜金泉和对面百货商五六千块?咱算计不出好办法,也用不著生意那边也服软吧?”
“咋?你还不甘心吗?你都已经这么严重地怀疑杜金泉和魏毕贤之间的关係了,这个时候干嘛还要趟进这场处处被动的生意里?与其死磕,还不如直接花钱买了这场平安。”舅爷又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起了桌面。
“倒不是为这个事不甘心,也不是心疼这笔买卖。”崔三平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舅爷挑起眉毛,有些好奇。
“舅爷,我感觉目前再怎么仿製也好、整合技术也好,好像生意已经看到头了。咱终究是干不过能豪掷重金的皮件厂,技术和工艺这块,感觉短时间內没法追!別说超越了,追平我感觉都得再熬三五年。所以,我才觉得有这么一个接触到省城百货圈子的机会,不捨得放弃。”
崔三平说这话不是无的放矢,皮件厂今年不断地加大研发投入,在工艺和產品创新上,確实始终在本地市场中保持著绝对的断层优势,甚至还通过砸重金来新建厂房、购置设备和增添人员,这种不间断的扩张,確实將差距拉到了一个在个人作坊、私营企业看来无法企及的高度。
崔三平曾通过饭局,旁敲侧击地问过叶兰成。从叶兰成的话里话外,崔三平能感觉到,皮件厂如今整体的目標和策略,已经不再把本市的同行作为竞爭对手了。皮件厂正在努力要去实现和证明的,其实是和省內,甚至国內的皮衣製造厂进行比拼。
遇到一个如此上进的对手,这令崔三平很头疼。
如果自己在本地市场的状態已经饱和,自己甘心就这样安稳守著这份產业吗?
崔三平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但是心中的答案竟然都是否定的。
自己还是太想贏了,皮件厂是自己必须跨越的坎,他不想成为一直泡在温水里的青蛙。市场没有温和可言,现在自己如果感觉良好,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就被皮件厂这只大鱷一口吞掉了。
“那就转换思路,另闢蹊径。既然杯里已经满了,那就看看杯子外面!”舅爷听完崔三平心底的顾虑,沉思了几许,回答道。
“杯子外面?”崔三平一时猜不出舅爷所谓何意。
“对呀。省城和杜金泉去谈合作这趟,我感觉你还是不要亲自去了。你派个人代表自己去先应付一下,反正目的只是搭上对方,要到联繫方式而已。这样,你也好腾出精力,考虑考虑杯子外面的事。”舅爷终於还是替崔三平想了个主意。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派个人去呢!”崔三平暗怪自己最近怎么脑子还不好使了。
“你呀,太喜欢亲力亲为,要是再积极点,就快要跟你那个做皮料生意的秀才朋友一样没出息了!”
“黄有升都那么上进了,你还觉得他没出息呀?”崔三平听了舅爷拿黄有升打比方怪自己,觉得好笑。
“生意做不明白,就想往机关单位里挤。这种人我见多了,都是滥竽充数的。”舅爷抿著嘴,他对於黄有升想要从政的心思,一直不看好。
“好了,先不说这个。那我到时候派宝麟去和杜金泉一起谈合作去吧。”崔三平还想让舅爷给自己解释解释什么叫“杯子外面”。
“这事儿连宝麟都用不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拱个卒子过河就好了。”舅爷的指尖,又轻轻敲起了桌面。
“那派二喜去好了!”崔三平突然就懂了舅爷的意思,“现在能给我说说什么叫杯子之外了吧?”
舅爷微微一笑:“你打电话叫王富今晚来宾馆餐厅吃饭,我陪你跟他好好聊聊。”
看这幅模样,老爷子是心里有数啊!
崔三平一骨碌从沙发上站起来,这就抓起电话给王富拨了过去。
王富最近刚陪领导去了趟乌兰巴托回来,本来就想找个时间跟崔三平好好显摆一下自己的出国经歷,结果自己还没主动出击,崔三平请客吃饭的电话就打来了。
“嘿嘿,你小子,有什么好事吗这是?怎么就想起来请我吃饭了。”王富洋洋得意,在电话里故意摆谱。
“別废话了,晚上有没有空过来?我才懒得给你接风,是舅爷想找你。”崔三平听出王富在摆谱,直接抬出舅爷嚇唬他。
王富一听舅爷要请自己,马上端正了態度,“哦!那行!好好好!我下午就能过去,顺便咱们还能多嘮嘮。”
“来早了没用,我下午不在公司。”崔三平翻个白眼,这个老狐狸,果然一听舅爷请客,就叭叭地顺杆爬,“宝麟在你那儿吗?在的话喊他晚上一起来。”
“宝麟不在,你媳妇儿在。”王富压低了嗓门对著话筒小声道。
“那还是算了,宝麟我下午去找吧。老爷子可没说叫月华,你別给我多嘴!”崔三平也压低了嗓门对著话筒嘱咐著。
“知道了,知道了。”王富说完直接掛了电话。
李月华正在王富的办公室做工作匯报,听出刚才的电话多半是崔三平打的,放下手里的材料,狐疑地问道:“你俩在电话里嘀嘀咕咕啥呢?说我啥坏话了?”
王富假装伸个懒腰想糊弄过去,“我哪说你坏话了,三平晚上找我喝酒,怕你管著他,让我別告诉你。你看,我这人从来不说谎话。”
“切。”李月华眨眨眼,“三平找你们喝酒,我啥时候管过他了?倒是你,天天跟著他们媳妇媳妇的喊我,挺大岁数了还没正经!”
王富被李月华数落得一乐,“反正你俩早晚的事儿,要我说还不如早点办了!”
“就你操心得多!一大堆材料你也不看,全堆给我!我不干了!”李月华被王富说得心里不痛快,小嘴一撅,扔下手里的材料就往外走。
“哎,你去哪啊?”王富追问。
“我带胜男去谈合作去,赶紧培养出来,好为咱们多经添砖加瓦呀。”李月华头也不回就要开门而去。
“哎你先回来回来!说起郭胜男,我还正有事要告诉你。”王富摇头嘆气,又自言自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本想著你来了能成为我的得力帮手,结果现在却成了崔三平搁在我这儿的掌上明珠,我感觉你才是我领导。”
“掌上明珠那能用来形容我跟三平吗?都差了辈儿了!”李月华一听有事跟郭胜男有关,又转身坐了回来,“快说,有胜男什么事儿?”
王富清了清嗓子道:“郭胜男下周就要调走了。”
李月华点点头:“这事儿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这么积极地带著她?”王富不理解。
“胜男早就跟我说了他家里要她回省城了。她只要还在这儿一天,我当然就要把跟她在一起该做该教的事情做完了。”李月华不明白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那她跟你说没说他家里谁有那么大本事,把她直接调回了省城?”王富现在反而想从李月华身上打探起郭胜男的背景。
“那我就不知道了,当初不是你让她来的吗?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李月华摇摇头,见王富不再吭声,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王富嘆口气,这郭胜男当初是自己调过来的没错,但也是上头有关係,拜託给自己的事情。他也很想知道,郭胜男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背景,能在铁路系统里说走就走、说调动就调动。
不过他也只是精神恍惚了一小会儿,看了看时间还早,他又低头看起李月华为他整理好的材料来。
到了下午五点多,王富提前出发,赴约去见崔三平和舅爷。没想到一走进崔三平的公司,发现周宝麟也早早到了,三个人看样子早都在提前等他了。
王富有点受宠若惊,这是什么阵仗?怎么感觉这爷仨对自己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呢?
见时间还有些早,王富主动与舅爷寒暄起来。
舅爷见王富神情自若,虽然明显看出来自己三人有事要与他相商,但並没有什么躲闪迴避的心思,反而兴致勃勃,一个劲儿问到底是有啥事要找自己。
“舅爷,三平,宝麟,你们到底有啥事儿在卖关子啊?直接告诉我唄!咱们都是啥关係了,还非得等酒菜上桌才能说吗?”
三人见状互相看了看,又点点头。既然王富已经把话直接问到这个份儿上了,那不如就先直接说了。
舅爷所说的杯子之外,其实指的就是寻找机会把自己的產品卖到国外去。尤其是蒙古、苏联这些地方。
“哎呦,这就难办了……搞出口,我在这方面也没有特別把稳的人能给咱说上话呀。”王富大概一听,崔三平胃口还真是不小,本地的小贸易不够他玩的,这是要搞出口贸易啊。
“你这趟跟单位领导去乌兰巴托,感觉那头易货做的怎么样现在?”
王富一听舅爷提到了易货,心里稍微鬆了口气。他刚才猛地听崔三平说要做外国的生意,还以为他要搞外匯贸易。如果涉及到外匯,那自己可真的是爱莫能助了。但是要说易货贸易,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因为,他当初跟单位申请多种经营小组的业务范围时,就有提过一个不起眼的业务范围,那就是承运或承销部分易货贸易订单。
他现在接触到的承运大部分其实还是在铁路货运,每月会有定批定量的物资指標运往蒙古、苏联等地,然后通过易货贸易手段,再从那里拉回等价的其他物资回国。
而多经小组虽然业务范围上標註了这一项,那也只是当初他想著方便自己在外洽谈时吹牛逼,实际上通过他多经小组这里走外贸承运的单子非常少,更別说直接委託他们来做承销了。
这爷仨的记忆力也太恐怖了吧,自己就这么一个犄角旮旯的事情,居然都还能被他们记得。王富心思急转,他倒不怕跟这三个人说实话,他是觉得这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不知道该怎么跟崔三平他们简单直接地说。
他一边给三人大概分析了一些自己对乌兰巴托那边易货贸易的看法,一边又讲了讲自己这趟的一些其他见闻。
周宝麟见大家聊得兴起,乾脆下楼叫餐厅把饭菜端上来边吃边聊。
“你別为难,”崔三平从红烧黄河鲤上挑下一只鱼眼夹给王富,继续说道:“我现在自身实力还不够,像出口贸易这种事我也只是暂时想想,一下子还搞不起来。但从规划上来看,我早晚得趟一趟这条路。所以,我提前把想法也告诉你,看看你这头和我这头,咱们有没有可能齐头並进,一起为了赚老外的票子,各自先努力起来。”
王富含著崔三平给他夹的鱼眼正嗦啦著,点头囫圇道:“可以啊,这是好事。”
“但我现在就想开始小打小闹地尝试尝试。”崔三平夹了一口鱼肉,神秘地冲王富挤挤眼。
“那你想咋尝试?”王富好奇。
“就想往常你帮皮件厂承运时,顺便帮我稍点我自己的货去省城一样。”崔三平说完紧紧盯著王富的眼睛,想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王富放下筷子,掏出手绢擦了擦嘴。他眨么眨么眼睛,脸上一成不变的微笑,叫人猜不透他到底怎么想。
“你是说,要让我帮你……走私?”好一会儿,王富终於沉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