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破庙与新厂
黑色普桑在傍晚的大川市街头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两圈。车厢里死气沉沉,只能听见吴建设粗重的喘息声。赵刚握著方向盘,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问接下来去哪,生怕这头被拔了牙的胖老虎拿自己撒气。
最后,车子在城中村一条脏乱的巷子口停了下来。
两人捂著脸,像两只过街老鼠一样钻进了一家连招牌都少了个字的私人小诊所。
穿著白大褂的赤脚医生正端著搪瓷碗吃麵条,一抬头,看见这两个西装稀烂、满脸血污、肿得像猪头一样的不速之客,嚇得手腕一哆嗦,筷子挑著的麵条“啪嗒”掉回了碗里。
“看……看病啊?这伤得去大医院拍片子吧……”大夫结结巴巴地往后缩。
“少废话!给你钱!拿碘伏和纱布隨便包一下!”吴建设烦躁地拍出一张百元大钞,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倒吸凉气。
简单处理完伤口,吴建设顶著半边包成粽子似的脑袋,指挥赵刚把车开到了长途汽车站附近。这里龙蛇混杂,最不缺的就是那种不用登记身份证的廉价招待所。
“红星招待所”,三十块钱一晚的双人间。
一脚踹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著上一任房客留下的劣质菸草味,直衝脑门。墙角的墙皮被湿气洇得发黄捲曲,两张单人床上的床单还有暗黄色的污渍。
吴建设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破木床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他没心思嫌弃这环境,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烧糊的粥。
陈遇欢这条线彻底断了,刘长顺那个老王八蛋也翻了脸。可农机厂那一百二十多號人的军令状还在孙建国办公桌上压著!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拿什么去交差?
吴建设焦躁地扒拉著脑袋上仅剩的几根头髮,在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猪。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那只破皮包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手指飞快地往下滑。
“有了……有了!”
吴建设嘴里神叨叨地念叨著。他隱约记起来,自己舅舅的侄子的堂哥有个初中同学,早些年在大川市郊区开了个什么“大华製衣厂”,听说规模还不小。
虽然这关係绕得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著,平时走在街上碰见了都认不出来。但在这种快要淹死的时候,哪怕是根烂稻草,吴建设也得死死抓在手里。
死马当活马医!
“小赵,你在这儿待著,我去打个重要电话!”
吴建设连看都没看赵刚一眼,攥著手机,急匆匆地钻进了隔壁那个散发著尿骚味的公共卫生间,“砰”地一声反锁了门。
听著隔壁传来吴建设那低三下四、刻意套近乎的说话声,赵刚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手里捏著一根蘸了碘伏的棉签,正对著一块破了一角的镜子给自己上药。
“嘶——”
棉签碰到嘴角的裂口,疼得赵刚直抽冷气。
他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又环顾了一圈这间散发著霉味的破招待所,心里的怨毒像毒草一样疯长。
“什么狗屁主任,什么狗屁官威……”
赵刚一边上药,一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咒骂。
“当初跟张明远去省城出差的时候,给我们住的是五星级的蓝海大酒店,出入有专车接送,连服务员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赵先生』。”
“现在倒好!跟著你这头蠢猪出来办事,挨了一顿毒打不说,还得缩在这种连狗都不愿意住的破窑子里!”
他把棉签狠狠砸在洗脸盆里,眼神阴冷得嚇人。
“吴建设,你这个又蠢又没用的老猪狗……”
赵刚摸著西装內侧口袋里那张写著“不平庸”的宣纸,愣愣出神。
他现在跟吴建设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祈祷对方把这事办成了,否则他也要跟著一起完蛋。
……
与此同时,清水县,南安镇。
夜幕降临,整个镇子都已经沉寂在了初秋的凉意中,但在国道旁的保鲜库工地上,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盏巨大的探照灯將这片占地三十亩的建筑群照得纤毫毕现。
经过大半个月的日夜赶工,那座曾经荒废了七八年的红砖厂房,已经彻底脱胎换骨。破损的屋顶被重新修缮,外墙刷了一层防水的灰色涂料。
原本空旷的內里,如今被隔断划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几个大区。
“嗡嗡嗡——”
几台刚刚安装好的大型冷风机正在进行调试,低沉的轰鸣声在宽阔的厂房里迴荡,吹出的冷气瞬间衝散了初秋的闷热。
陈博戴著白色的安全帽,手里攥著一捲图纸,正拿著手电筒给张明远照著前面的路。这小子最近天天跟包工头混在一起,嗓门都大了不少,扯著嗓子匯报:
“远哥,全按照你的规划定死了。前面这块占地两千平的,是一號粗洗分拣区,村里收上来的通货都在这儿过水。后面那排加了双层保温板的,是核心恆温冷库,一共六个大间,满负荷运转的话,一口气能吞下將近五百吨的新鲜蔬菜!”
陈博用手电筒晃了晃厂房最深处,那里有一排刚刚卸车、还没撕掉防护膜的崭新不锈钢流水线设备。
“那就是给咱们『上上鲜』专门定製的精加工和包装线。明天一早就拉到厂房那边去,调试安装。”
陈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过远哥,这摊子铺得太大了。光靠水窝子村那些菜农或者街上的閒散劳力,干点搬运装卸的粗活还行。但『上上鲜』那套包装线,还有冷库压缩机的日常维护,这些都是技术活,没点底子的人根本玩不转。咱们现在手里,缺熟练的產业工人啊。”
张明远没说话。
他踩著水泥地,走到那台崭新的不锈钢分拣台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台面。鼻腔里充斥著新机器的机油味,这味道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这就是他张明远的底气。
有了这个吞吐量巨大的中枢心臟,南安镇的蔬菜就能源源不断地变成高端商品,输送到省城的千家万户。陈遇欢的“万家服务”也才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相比於吴建设那种靠打几个电话、套几层虚无縹緲的关係就想空手套白狼的滑稽做派,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人手的问题,不用愁。”
张明远收回手,转过身看著陈博,深邃的眼睛里倒映著探照灯的强光。
“我很快就能安排一百二十七个干了半辈子国营大厂的老工人,懂机械,懂流水线,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手。”
张明远拍了拍陈博的肩膀,吩咐道:
“去,这两天別管工地了。把旁边那栋旧办公楼收拾出来,腾出当宿舍。再弄个像样点的大食堂,標准按高了定。”
陈博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远哥,您是说……有人要给咱们送现成的兵过来?”
“不是送。”
张明远转头看向县城的方向,夜风吹动他那件沾著灰尘的白衬衫。
“是有些人拿这块硬骨头没办法,非得逼著我这副好牙口去啃。”
“既然菜都端上桌了,咱们就得把筷子拿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