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沐猴而冠
“秦……秦老板,您这话说的,那真是折煞我了。”吴建设虽然被那句“打给孙建国”嚇得肝胆欲裂,但他这大半辈子在机关里摸爬滚打,別的没学会,唾面自乾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怨毒,硬生生在那张青紫交加的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哈腰: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喝多了几杯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在您这清净地方闹出了笑话。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就当我是个屁,把我给放了吧。”
秦向欣看著眼前这个前一秒还趾高气昂,后一秒就摇尾乞怜的胖子,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但她面上依然维持著那副温婉的笑意。
“吴主任能这么想,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烟气,目光扫过吴建设和缩在角落里的赵刚,语气轻飘飘的,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好在你今天喝醉了,只是跟我手底下这帮不懂事的保安起了衝突。要是你刚才在这大堂里,衝撞了哪位客人,或者砸了哪位贵宾的局……”
秦向欣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在这『阿庆嫂』里坐著的,可有不少连你们孙县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递烟的人物。要是真把他们得罪了,吴主任,你这前途,怕是就真的没了。”
吴建设听得背脊发凉,冷汗“刷”地一下又冒了出来,连连称是,半句废话都不敢多说。
“行了,王经理,送客吧。”
秦向欣没再多看他们一眼,掐灭了手里的女士香菸,转身带著那两个铁塔般的保鏢,款款离去。
看著那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王经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冷笑,看著还瘫在地上的吴建设。
“吴主任,还不拿著钱走?是等著我们再请你喝杯醒酒茶吗?”
听到“醒酒茶”三个字,吴建设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肚子和脸颊。他哪还敢废话,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那个白信封,胡乱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小赵!还装什么死!走啊!”
吴建设衝著还在角落里发抖的赵刚吼了一嗓子,隨后夹著包,低著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往外走。
赵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吴建设身后。
两人走出包厢,走廊里那厚厚的暗红色羊毛地毯,此刻在他们脚下却像是铺满了烧红的烙铁,每走一步都觉得如芒在背。
刚才聚集在走廊里看热闹的人虽然散了不少,但仍有几个年轻人端著红酒杯,站在卡座边缘,毫不掩饰地指著他们窃窃私语。
“你看那胖子,刚才不还挺横的吗?怎么这会儿跟孙子似的?”
“嘖嘖,西装都撕成布条了,这顿打挨得不轻啊。”
“活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真以为在县城里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就能跑大川市来充大头蒜了?”
“要我说,秦老板脾气还是太好了,要是我,非得把第三条腿都给他们打断。”
那些肆无忌惮的嘲笑声、讥讽声,像一根根毒针,毫不留情地扎进吴建设和赵刚的耳朵里。
吴建设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脚步越来越快。
赵刚则紧紧跟在后面,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头髮早就成了鸡窝,脸上还有几道明显的巴掌印,身上的米黄色西装沾满了灰尘和脚印,活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在这个被金钱和权力包裹的顶级名利场里,他们两个,就像是两只误闯进来的小丑,被剥光了底裤,供人肆意围观和取笑。
好不容易熬到了电梯口,看著电梯门缓缓关上,將那些嘲笑的目光彻底隔绝,两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电梯一路向下。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领导……”
赵刚看著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人狼狈的模样,心里的屈辱再也压抑不住了。他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脸颊,有些不满地抱怨道:
“咱们就这么算了?他们可是公然殴打国家干部啊!这顿打,咱们就这么白挨了?”
“啪!”
赵刚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吴建设是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气,打得赵刚一个趔趄,直接撞在了电梯厢的木纹墙壁上,脑瓜子嗡嗡作响。
“你他妈是猪脑子吗?!”
吴建设红著眼,指著赵刚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赵刚一脸。
“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
“你以为那是个什么地方?你以为那女人是一般人吗?!人家连咱们祖宗十八代、连你买房子借了多少钱都查得清清楚楚!人家一句话,就能直接打给孙县长,甚至周书记!”
吴建设越骂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著。
“这事儿要是传回县里,让人知道咱们跑到市里来砸人家的场子,还被人家像打狗一样赶出来,你以为孙县长会保咱们?他第一个扒了咱们的皮!”
“你以后是不打算在体制內混了吗?想死你自己去死,別他妈拉上我!”
赵刚捂著火辣辣的脸颊,彻底被打懵了。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恨!
他恨陈遇欢的目中无人,恨秦向欣的高高在上,更恨眼前这个只敢拿自己撒气的窝囊废!
在包厢里被人打得像条死狗一样,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赔笑脸收人家的医药费。现在出了门,倒是有本事在自己面前耍威风了!
什么狗屁主任,什么运筹帷幄,全他妈是吹出来的!连张明远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跟著这种草包,自己这辈子还怎么“不平庸”?还怎么往上爬?
可恨归恨,赵刚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还离不开吴建设。没有吴建设的照顾,得罪了张明远的他,在人社局都没法立足。
他必须忍。
就像之前给吴建设洗脚那样,把所有的屈辱和怨毒,全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叮——”
电梯在一楼停稳。
电梯门打开。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凶光。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又掛上了那副卑微又討好的笑容。
“领导,您教训得是,是我目光短浅,不懂事。”
他快步走出电梯,熟练地走到普桑副驾驶的位置,拉开车门,一手挡著车门上沿,姿態低得不能再低。
“领导,您赶紧上车,咱们先找个医院,把您脸上的伤处理一下。”
看著吴建设骂骂咧咧地钻进车里,赵刚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室坐下,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可是,领导……咱们答应农机厂那一百多號人的安置问题,现在该怎么办啊?这要是办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