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猛虎与跳蚤
“王经理,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秦向欣站在一片狼藉中,连秀眉都没蹙一下。她转过头,声音温婉柔和,却让平日里冷著脸的王经理深深低下了头。
“客人喝多了,倒杯醒酒茶,安排个房间休息就是了,怎么能动粗?咱们『阿庆嫂』开门迎客,靠的是服务,不是拳头。让別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这是什么不讲规矩的山寨土窑呢。”
王经理双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答道:“是,老板,我检討。底下人手重,没分寸,回头我按店规处罚他们。”
训完了手下,秦向欣转过身,一双丹凤眼落在了地上的吴建设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厌恶,反而带著春风化雨般的关切。她微微弯下腰,从隨身的小巧手包里掏出一块带著淡香的真丝手帕,递了过去。
“这位老板,实在是对不住了。手底下这帮糙汉子没轻没重,让您受委屈了。”
秦向欣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安抚了包厢里原本剑拔弩张的血腥气。
“那个紫砂杯子,算我不小心碰碎的,不用您赔。另外……”
她直起身,衝著王经理递了个眼色。王经理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白信封,双手递到秦向欣手里。
秦向欣把信封轻轻放在吴建设旁边的完好的茶几上,发出一声纸张的闷响。
“这里是三千块钱。算是我替手底下的人,给您和这位小兄弟赔个不是,拿去医院看看伤,买点营养品。这事儿,咱们就算是翻篇了,您看行吗?”
吴建设那只没肿透的独眼,死死盯著茶几上的那个白信封。
三千块。不用赔茶杯了。
他那颗被恐惧和拳脚打得稀碎的心,在这温言细语和实打实的钞票面前,奇蹟般地重新拼凑了起来。
吴建设脑子里的逻辑开始飞速运转:这女人一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骂自己人,还主动倒贴钱息事寧人,说明什么?说明她怕了!她肯定是听到了自己刚才喊的那句“国家干部”,忌惮自己的官方身份!
想到这,吴建设原本佝僂著的脊背,硬生生地挺直了几分。
他没有去接那块真丝手帕,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沫子。这一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一哆嗦,但那股平时在局里当大爷的官腔,却瞬间回到了身上。
“翻篇?”
吴建设冷哼了一声,靠著沙发腿,拿捏起了架子。
“秦老板是吧?你觉得这事儿,是三千块钱就能抹平的吗?”
他虽然坐在地上,满脸是血,但语气却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傲慢。
“我不管你们这茶楼背后有什么背景!公然殴打、非法拘禁国家公职人员,这叫什么?这是黑社会性质的犯罪!性质极其恶劣!”
吴建设越说底气越足,甚至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著头顶的天花板。
“这是在向国家,向人民政府挑衅!这要是报到市局,你这店儿还能干的下去吗!”
缩在角落里的赵刚,一看吴建设这副底气十足的模样,再看看那个美艷温婉的女老板似乎被镇住了没说话,他心里那股子狗腿子的本能又觉醒了。
他扶著沙发扶手,哆哆嗦嗦地想站起来声援两句。
“就……就是!我们主任可是……”
赵刚的话刚开了个头,站在门边那个抽过他耳光的平头保安,眼珠子一瞪,往前跨了半步,脖子上的青筋猛地一跳。
“哎呦!”
赵刚嚇得双腿一软,膝盖磕在茶几角上,整个人像个面口袋一样重新摔回了缝隙里,两只手死死抱著脑袋,再也没敢崩出一个屁来。
秦向欣看著这滑稽的一幕,没有生气,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她见过太多的人了。
大川市各行各业的老板、省里下来微服私访的厅局级大员、甚至那些在道上呼风唤雨的狠角色。这“阿庆嫂”的一间间包厢里,促成过几千万的生意,也埋葬过无数见不得光的前程。黑白通吃,可不是一句空话。
在她眼里,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还要打官腔的胖子,就像是一只趴在老虎鼻子上,还自以为占领了高地的跳蚤。
“吱呀。”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著纯白衬衫、气质干练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保安,径直走到秦向欣身边,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秦向欣安静地听著,涂著丹蔻的指甲轻轻点著另一只手的手背。
听完,她点了点头。白衬衫男人立刻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向欣低头,看著还在那里等她“屈服”的吴建设,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吴建设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吴建设。”
秦向欣红唇轻启,刚才还一口一个“这位老板”,此刻却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
“四十三岁。清水县人社局下岗职工再就业攻坚办主任,正股级。”
吴建设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了,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秦向欣却没有停,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锥子,把吴建设这个人扒的一乾二净。
“原本是交通局的一个小科员,早年给现任孙建国县长当过两年办事员,靠著这点香火情,前几天刚被提拔。今天来大川市坐的那辆普桑,是你跟县农机局后勤科的老刘借的。至於找上陈遇欢,是因为你有个叫刘长顺的高中同学。”
“因为吃了陈少的闭门羹,心里有股邪火,所以才在这里闹事对吧。”
秦向欣往前走了一小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还有缩在角落里的这位小兄弟。赵刚,人社局科员,刚在清水县里的明珠花园小区按揭买了一套九十平的二手房做婚房,借了亲戚三万……”
秦向欣每说一句,吴建设和赵刚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两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的猴子,引以为傲的底牌、拼命掩饰的寒酸,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像是一张透明的白纸!
这只过了不到十分钟啊!
在没有网络、没有大数据的2003年,十分钟之內,能把两个外县小干部的祖宗十八代、连买房借了多少钱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得是多么恐怖的情报网?这得是多么通天的能量?!
吴建设终於明白,自己刚才那番拿捏县长身份的官腔,在这个女人眼里是何等的可笑。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那只伸出去指著天花板的胖手,也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秦……秦老板……”
吴建设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了。
但他吴建设不是傻子,人家既然搞清楚了他们的身份,那就证明,他们两个所谓的体制內身份,在这位秦老板面前,没有半点价值跟威慑力。
秦向欣收敛了笑容,眼神冷了下来。
“吴主任。孙建国的面子,在我这儿,还真不怎么好使。”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个白信封。
“三千块钱,算是我赔给你们的医药费,拿著去治治伤吧……”
秦向欣从包里拿出一支女士香菸,看著吴建设开口。
“如果还觉得不满意的话,我可以托人打给孙建国,看看他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