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荒谬到家了
在大川市又像没头苍蝇一样耗了两天。这两天里,吴建设脸上的青紫非但没消,反倒因为休息不好、急火攻心,肿得发亮。
如果不知道什么叫做猪头,那么看看吴建设就明白什么是具象化。
眼瞅著跟孙建国保证的“半个月”期限一天天逼近,他只能死死抓住最后这根救命稻草。
中午十二点,市郊的“聚香园”饭店。
包厢里,吴建设特意挑了个光线暗的位置坐著,试图掩饰自己脸上的狼狈。赵刚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门边,手里拎著从招待所楼下买来的两瓶汾酒。
门推开,一个穿著短袖衬衫、夹著真皮手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大华製衣厂老板,江总。
这江总在市郊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手底下管著三四百號缝纫工。虽然跟吴建设那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关係基本等同於没有,但一听对方是下面县里握著实权的正股级干部,还是给了几分面子,准时赴了约。
“哎呀!江总!久仰大名,快请坐!”
吴建设赶紧迎上去,腰往下弯了弯,热情地伸出双手。
江总看了一眼吴建设那张堪比调色盘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生意人懂得装糊涂,只当没看见,笑呵呵地握了握手。
“吴主任客气了,大老远从清水县过来,按理说该我做东。”
几杯汾酒下肚,气氛热络了不少。
吴建设放下酒杯,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花,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切入了正题。
“江总,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市里,是带著县里的任务来的。”
吴建设拿捏起了一丝干部的腔调,试图增加自己的筹码。
“咱们县有个大型国营厂子改制,下来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老职工。县里领导对这批人很重视,托我给他们找个好去处。我这左思右想,就想到了江总您的大华製衣厂啊!”
“哦?”江总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眼睛转了转。
这个时候的製衣厂正愁招工难,要是真有一批现成的、纪律性强的国营厂工人,那简直是打著灯笼都找不著的好事。
“吴主任手里有多少人?都是干什么工种的?”江总来了点兴致。
吴建设一听有门,独眼里瞬间放了光,赶紧把手里的底牌全抖搂了出来:
“一百二十七人!全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黄牛,吃苦耐劳绝对没得挑!至於工种嘛,以前在农机厂,都是车床、钳工、电焊这一块的好手……”
“等等。”
江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把筷子搁在骨碟上,眉头皱了起来。
“农机厂?都是男的?”
“呃……对,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四五十岁,正是干活的黄金年龄!”吴建设赶紧找补。
江总听完,盯著吴建设看了足足五秒钟,像是在看一个傻帽。
隨后,他靠在椅背上,失笑地摇了摇头。
“吴主任,您恐怕对我这製衣厂有点误解。”
江总从兜里掏出一盒苏烟,自己点了一根,没给吴建设递。
“我那厂子里,乾的是计件的活儿。缝纫机一踩,一天十几个小时不能停。我要的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们眼睛毒,手脚麻利,能穿针引线,能熬得住那种枯燥的细活儿。”
江总吐出一口烟,指了指自己粗糙的手指。
“您给我弄一百多个四五十岁、拿了一辈子大铁锤和大扳手的农机厂老工人?他们那手指头,比我那缝纫机的梭子都粗!你让他们去锁扣眼、缝衣领?这不仅是难为人,我那几百台机器不到三天就得被他们全鼓捣废了!”
吴建设急了,额头上的汗珠“唰”地滚了下来,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嘴角直抽搐。
“江总!话不能这么说啊!”
他急切地拍著桌子,竟然开始站著说话不腰疼地替江总安排起来。
“缝纫机干不了,您可以让他们干別的嘛!一百多號人,您那么大个厂子,隨便安排个库管、装卸、保安,或者打扫打扫卫生,不就消化了吗?”
“再说了,江总,这可是我们清水县委督办的政治任务,您要是帮了这个忙,那也是体现了咱们民营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以后您这製衣厂去我们县里招工,我们肯定一路绿灯……”
江总被气笑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脸青紫、大言不惭的胖子,觉得这简直是荒谬他妈给荒谬开门,荒谬到家了。
一个外县的小股长,跑来大川市,不仅想往他的厂子里塞一百多个吃閒饭的废物大爷,居然还敢教他怎么开工厂?拿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县长来压他一个市里的老板?
“吴主任。”
江总没等吴建设把那些官话套话背完,直接端起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汾酒,一仰脖子灌了进去。
“砰”的一声,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服务员!买单!”
江总扯著嗓子冲门外喊了一声。
吴建设愣住了,半张著嘴,有些反应不过来。
“江……江总,您这是……”
江总站起身,从手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抚平了衬衫的下摆。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吴建设,脸上的客套消失得乾乾净净。
“吴主任,这顿饭我请了。下次您要是来市里旅游散心,我江某人扫榻相迎。”
他拿起手包,语气冰冷,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但您说的这个忙,我大华製衣厂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送来的真神。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江总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江总!江总您听我说!条件咱们可以谈啊!江总——”
吴建设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拖著肥胖的身躯追到包厢门口,衝著走廊大声呼喊。
可江总连头都没回,步伐走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吴建设那带著哭腔的回音。
“完了……”
吴建设双腿发软,踉蹌著退回包厢。他看著桌上那几口没动过的菜,和那几张用来买单的钞票,整个人像是一摊融化的肥皂,彻底瘫倒在椅子上。
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个破风箱一样喘著粗气。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陈遇欢这边走不通。
製衣厂这条路也走不通。
在真正的资本和市场规律面前,他那点微末的官威和虚无縹緲的面子,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刘长顺……你他妈可把我坑惨了……”
吴建设死死抓著桌沿,指甲在木头檯面上抠出刺耳的声响,眼神里全是绝望的灰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