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採买
三月初六，天刚蒙蒙亮，赵氏就起了。昨儿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老三媳妇要带著她们去镇上採买，给舜华添置嫁妆。这本该是婆家的事，可云舒微非说，她这个做嫂子的，得给妹妹添份心意。
赵氏心里头又喜又慌。喜的是儿媳懂事，慌的是……镇上那些铺子，那些东西，她一辈子都没敢进去过几回。
“娘，您起了？”云舒微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软软的，带著笑。
赵氏慌忙披衣下炕，推门出去。院子里，云舒微已经穿戴齐整，还是昨儿那身藕荷色的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皎皎被她抱在怀里，还睡得迷迷糊糊的。
“怎么不多睡会儿？”赵氏上前，想把皎皎接过来，“孩子给我，你再歇歇。”
“睡够了。”云舒微笑著躲开，“娘，咱们早点去，镇上人多，去晚了挤。”
芸娘挺著大肚子从屋里出来，笑道：“娘，您就別跟弟妹客气了。她这是急著给舜华买东西呢。”
桃华也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去我也去！”
一行人收拾停当，出了门。
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鸡鸣狗吠，炊烟裊裊。有人在门口餵鸡，有人挑著担子往地里走，见了她们，都停下来看。
“陆家老婆子，这是去哪儿啊？”
赵氏挺直了腰板，声音都比平日响亮些：“去镇上！给我大闺女买嫁妆！”
云舒微跟在后头，嘴角浮起笑意。
镇上离村子二十里，走路要大半个时辰。陆清晏本要派马车送，赵氏死活不肯，说“又不是走不动，花那冤枉钱做啥”。最后还是云舒微说了句“娘，我穿这身走路不方便”，赵氏才点了头。
马车轔轔驶过田埂，惊起一群麻雀。皎皎醒了，趴在车窗边，看著外头的麦田，小嘴张著，眼睛一眨不眨。
“奶奶，那个绿的是什么？”
“麦子。”
“麦子能吃吗？”
“能啊，磨成面，做馒头。”
“馒头！”皎皎眼睛亮了，“皎皎爱吃馒头！”
赵氏看著这个小孙女，心都化了。
到了镇上，天已大亮。
街市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挤得满满当当。店铺都开了门，卖布的、卖杂货的、卖胭脂水粉的，幌子在风里飘来飘去。
赵氏下了车，看著这人山人海，有些发怵。
“这、这人真多……”
云舒微抱著皎皎，四处看了看，指向街角一家铺子：“娘，咱们先去那家看看。”
那是一家布庄，门脸敞亮，橱窗里摆著各色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赵氏一看那招牌，腿就软了。
“那、那是『瑞福祥』……咱们、咱们去那儿？”
云舒微点点头：“嗯，去看看。”
她抬脚就走，赵氏和芸娘对视一眼，硬著头皮跟上。
铺子里头更气派。一匹匹绸缎码得整整齐齐，红的、绿的、紫的、黄的，看得人眼花繚乱。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有客来，忙迎上来。
“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
云舒微把皎皎递给桃华，走到柜檯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料子。
“这匹红的，什么价？”
掌柜的打量她一眼，见她衣著华贵，气度不凡，忙堆起笑：“夫人好眼力，这是苏州来的织锦，一匹八两。”
八两。
赵氏倒吸一口凉气。
八两银子，够庄稼人吃一年了。
云舒微却点点头，又问：“那个粉的呢？那个紫的呢？还有那个绣花的？”
掌柜的一一报了价，最便宜的五两，最贵的十二两。
云舒微沉吟片刻，道：“红的来两匹，粉的一匹，紫的一匹。那个绣花的，来一匹。再配些素色的里子布，厚实的，要好的。”
掌柜的愣了愣：“都、都要？”
“都要。”云舒微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檯上，“够吗？”
掌柜的接过银票，眼睛瞪得老大。那是一百两的银票，京城最大的票號出的。
“够、够了！太够了！”他连声道，“夫人稍等，小的这就让人包起来！”
赵氏站在一旁，腿都软了。
芸娘扶著门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桃华抱著皎皎，也是一脸震惊。她虽然知道三嫂有钱，可也没想到这么有钱。
皎皎眨眨眼，小声道：“姑姑，娘在干什么？”
“在……在买东西。”
“买好多好多东西？”
“嗯……好多好多。”
“那皎皎能要一个吗？”
桃华低头看她，哭笑不得。
从布庄出来，云舒微又带著她们去了首饰铺、杂货铺、胭脂铺。每到一处，都是大手笔。银鐲子，买！木梳篦子，买！胭脂水粉，买！绣花用的丝线、绣绷、绣架，买！
赵氏跟在后面，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恍惚。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花钱的。
芸娘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娘，弟妹这……这得花多少啊？”
赵氏摇摇头，说不出话。
午时，一行人找家茶馆歇脚。
云舒微要了壶茶，几碟点心，招呼大家坐下。皎皎在娘亲怀里啃点心，啃得满脸都是渣。
赵氏端著茶盏，半天没喝一口。她看著云舒微，欲言又止。
云舒微察觉到了，轻声道：“娘，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赵氏犹豫了一下，道：“孩子，你……你买这么多，花了不少钱吧？”
云舒微笑了：“娘，没多少。舜华是清晏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她出嫁，我做嫂子的，总该给她添点东西。”
“可、可这也太多了……”
“不多。”云舒微握住她的手，“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氏看著她，眼眶又红了。
这孩子，真是……
芸娘在一旁道：“弟妹，你今儿这一出手，可把我们都嚇著了。我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买东西的。”
云舒微笑著摇头：“嫂子说笑了。咱们是一家人，往后日子长著呢，慢慢就知道了。”
桃华在一旁啃点心，啃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地说：“三嫂可厉害了，在京城的时候就这样。上回给我买书，一口气买了二十本，把书铺掌柜都嚇傻了。”
赵氏和芸娘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这媳妇，真是娶对了。
傍晚时分，一行人满载而归。
马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塞得严严实实。赵氏坐在车里，抱著皎皎，望著那些包袱，心里头不知在想什么。
云舒微靠在她身边，轻声道：“娘，您別怪我乱花钱。这些，都是我的心意。”
赵氏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
“傻孩子，娘怎么会怪你。”她的声音有些哑，“娘是高兴。高兴舜华有你这个好嫂子，高兴老三娶了你，高兴咱们家有了你。”
云舒微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皎皎窝在奶奶怀里，已经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点心的渣子。
夕阳西斜，將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村子，驶向那个小小的土屋，驶向那个正在等著她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