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嫁妆
三月初七,天刚亮,陆家的小院就热闹起来了。昨儿从镇上拉回来的那些包袱,堆了半间屋子。赵氏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著那些东西——那两匹红缎子,能做几身衣裳;那几匹素绸,能裁几床被面;还有那些银鐲子、木梳子、胭脂粉,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齐整的嫁妆。
“娘,您又起这么早。”云舒微抱著皎皎从屋里出来,见赵氏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笑著走过去。
赵氏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声音,直起腰来,在围裙上擦著手:“睡不著,乾脆起来把菜洗了。今儿给你们包饺子吃。”
皎皎从娘亲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跑到赵氏跟前,仰著脸叫“奶奶”。赵氏心都化了,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亲。
“乖孙女儿,奶奶包饺子给你吃。”
“饺子!”皎皎眼睛亮了,“皎皎爱吃饺子!”
云舒微笑著摇头,这丫头,什么都爱吃。
正说著,西厢房的门开了。一个身影走出来,脚步轻轻的,像是怕惊著谁。
是舜华。
她穿著身半旧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支素银簪。三年不见,她比从前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却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她走到赵氏面前,轻声道:“娘,我来帮您。”
赵氏看著她,眼眶有些发酸。
这闺女,从小就懂事。不爭不抢,不吵不闹,默默地做事,默默地长大。如今,她要嫁人了。
“舜华。”云舒微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来,嫂子给你看样东西。”
舜华被她拉著进了屋。那间堆满包袱的屋子,此刻已经被春杏收拾得整整齐齐。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红的缎子,粉的绸子,紫的锦子,还有各色绣花用的丝线、绣绷、绣架,满满当当地摆了一炕。
舜华愣住了。
她看著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是给你做嫁衣的。”云舒微指著那几匹红缎子,“这匹厚实些,做袄裙正好;这匹轻薄些,做春衫穿。这些素色的,做里子用。还有这些丝线,都是苏州来的,顏色正,不掉色。”
她又指著那些首饰:“银鐲子两对,木梳两把,篦子两把,胭脂两盒,水粉两盒。都是按规矩备的,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舜华的眼眶红了。
她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却强忍著,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嫂子……”她的声音有些哑,“这、这太多了……”
“不多。”云舒微握住她的手,“你是清晏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妹妹出嫁,嫂子给添点东西,不是应该的?”
舜华抬起头,看著她,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赵氏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也忍不住抹眼泪。芸娘挺著肚子走过来,靠在她身边,轻声道:“娘,弟妹真好。”
赵氏点点头,说不出话。
桃华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著个东西:“大姐大姐!你看这个!”
那是一对绣花枕套,是她昨儿缠著云舒微买的。桃红色的底子,绣著鸳鸯戏水,针脚虽不如白梅花的精细,却也像模像样。
“我自己挑的!”桃华得意洋洋,“给大姐做嫁妆!”
舜华接过那对枕套,看了又看,忽然一把抱住桃华。
桃华愣住了,隨即也抱住她,两个人都哭了。
皎皎站在一旁,看著姑姑们哭,小脸上满是不解。她扯了扯云舒微的袖子,小声道:“娘,姑姑为什么又哭?”
云舒微蹲下来,轻声道:“因为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
“因为太高兴了。”
皎皎眨眨眼,忽然跑过去,也抱住舜华的腿。
“姑姑不哭!”她仰著小脸,把手里的糖举起来,“皎皎给姑姑糖!”
舜华低头,看著这个小侄女,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笑著的。
午时,饺子出锅了。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闹闹。
陆铁柱坐在上首,闷头吃著饺子,偶尔抬头看看这一桌子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舜华身上。
舜华正低头吃饺子,脸上还带著泪痕,嘴角却掛著笑。
他忽然开口:“舜华。”
舜华抬起头:“爹?”
陆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到了王家,好好过日子。那后生,爹看过了,是个实诚人。他要是敢欺负你,回来告诉爹,爹去找他算帐。”
舜华愣了愣,隨即笑了。
“爹,他不会欺负我的。”
“那就好。”陆铁柱点点头,又低下头吃饺子。
赵氏在一旁笑道:“你这老头子,闺女还没出门呢,就说这些。”
陆铁柱没说话,只是闷头吃饺子。
可大家都看见,他眼眶红了。
饭后,云舒微把舜华叫到里屋。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套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的软缎,绣著淡雅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这是梅花给你做的。”云舒微道,“她本想亲自来,可绣坊那边走不开。托我给你带句话——说恭喜大姐,祝大姐百年好合。”
舜华接过那套衣裳,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绣花。
梅花……那个当初卖身葬父的姑娘,如今已经是锦绣阁的绣娘了。
“嫂子,”她抬起头,“我能给梅花写封信吗?”
“当然能。”云舒微笑著,“等回泉州,你写好了,我帮你带给她。”
舜华点点头,把那套衣裳仔细叠好,收进箱子里。
傍晚时分,陆小山从镇上回来了。
他骑著辆借来的驴车,车上装著几件新打的家具——一张梳妆檯,一对箱子,还有一个精巧的绣架。都是他亲手做的,用上好的木头,打磨得光光滑滑的。
“大妹,你看!”他跳下车,指著那些东西,“这是梳妆檯,这是箱子,这是绣架。都是按你说的尺寸做的!”
舜华走过去,轻轻摸著那些家具。梳妆檯上雕著简单的花纹,是並蒂莲的样式;箱子的角上包了铜皮,结实得很;绣架比她平日用的那个大些,正好配嫂子给的那些绣线。
她转过头,看著陆小山。这个从小就不爱说话的二哥,如今也长成大人了。
“二哥,”她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陆小山挠挠头,憨憨地笑了:“客气啥。你出嫁,我做哥哥的,应该的。”
陆清晏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的家。
不善言辞的父亲,慈爱嘮叨的母亲,憨厚的大哥,沉默的二哥,活泼的妹妹,还有那个即將出嫁的大妹。
他们都不完美,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著这个家。
“爹爹——”
皎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举著手里的小东西给他看。
那是一朵野花,紫色的,小小的,不知从哪儿摘的。
“给爹爹!”
陆清晏接过那朵花,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
“谢谢皎皎。”
皎皎笑了,又跑回去找桃华玩了。
夕阳西斜,將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橘红。
那棵老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
陆清晏站在院中,望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