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敬茶
土屋还是那间土屋。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框上还留著那年陆清晏刻下的划痕——那是他量身高时留下的,一条条,歪歪扭扭,记录著原身从六岁到十五岁的成长。院里的枣树依旧立在原处,树干粗了一圈,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那张破旧的木桌被擦得鋥亮,上头摆著几只粗瓷碗,还有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碟红枣。火炕上铺著新洗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贴著褪了色的年画,是赵氏每年都要换的,哪怕就她一个人看。
赵氏拉著陆清晏的手,不肯鬆开。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云舒微,一会儿又看看皎皎,眼泪就没断过。
“瘦了…瘦了…”她摸著儿子的脸,哽咽道,“在泉州吃苦了吧?”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却让他觉得温暖。
“娘,我没吃苦。您看,我好著呢。”
赵氏使劲点头,又去看云舒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那是官家小姐,国公府的千金。该叫“夫人”?还是叫“少夫人”?
云舒微看出了她的侷促。她走上前,轻轻拉住赵氏的手,微笑著唤了一声:“娘。”
赵氏愣住了。
那一声“娘”,软软的,温温的,像三月的春风。
她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涌了出来。
“噯!噯!”她应著,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擦著,“好孩子,好孩子……”
云舒微笑了。她从春杏手里接过托盘,上头放著两盏茶。她端著托盘,走到陆铁柱面前,盈盈下拜。
“爹,儿媳给您敬茶。”
陆铁柱愣住了。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是官家小姐。国公府的千金。穿金戴银的贵人。
她跪在他面前,给他敬茶。
“这、这……”他手足无措,“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
陆清晏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轻声道:“爹,这是规矩。您坐著,她是你儿媳,该是她孝敬您的。您好好接著。”
陆铁柱被按著在椅子上坐下,浑身不自在。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坐在那儿,像坐在针毡上。
云舒微双手捧起一盏茶,举过头顶。
“爹,儿媳云氏,今日补上进门时该敬您一杯茶。多谢您和娘,生了夫君,养了夫君,还將他教得这么好。儿媳嫁给他,是他的福气,也是儿媳的福气。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儿媳日后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爹多担待。”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敬重了公婆,又表达了心意。陆铁柱听著,眼眶渐渐红了。
他伸手接过茶,手有些抖。
“好,好。”他应著,低头喝了一口。那茶烫得很,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把那盏茶喝得乾乾净净。
云舒微又端起第二盏茶,走到赵氏面前。
赵氏已经哭成了泪人。她坐在炕沿上,用手帕捂著嘴,眼泪扑簌簌地掉。
“娘,”云舒微跪在她面前,举起茶盏,“儿媳给您敬茶。往后,您就是儿媳的亲娘。儿媳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您儘管说;儿媳有什么不懂的,您儘管教。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赵氏接过茶,手抖得厉害。她喝了一口,又一口,眼泪掉进茶水里,她也顾不上擦。
“好孩子……”她哽咽著,“娘、娘没啥本事,就是个乡下老婆子……你们不嫌弃就好……”
“娘说哪里话。”云舒微握住她的手,“您是夫君的娘,就是儿媳的娘。儿媳敬您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赵氏使劲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皎皎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小脸上满是不解。她扯了扯桃华的袖子,小声问:“姑姑,娘和奶奶为什么哭?”
桃华蹲下来,小声道:“那是高兴的哭。”
“高兴为什么哭?”
“因为……因为太高兴了。”
皎皎眨眨眼,忽然跑过去,一头扎进赵氏怀里。
“奶奶!”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赵氏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怀里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桃红色的小袄,白嫩嫩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正仰著头看她。
“奶奶!”皎皎又叫了一声,小手伸出来,去摸她脸上的眼泪,“不哭,皎皎给奶奶糖吃。”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塞进赵氏手里。
那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包著纸,看不清是什么。
可赵氏捧著那颗糖,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她一把抱住皎皎,哭得更大声了。
可这回,是笑著哭的。
陆大山站在一旁,憨憨地笑著。芸娘挺著肚子,靠在他身上,眼眶也红了。陆小山站在门口,偷偷抹眼泪。
桃华跑过去,抱住赵氏和皎皎,三个人抱成一团。
陆清晏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不管走多远,不管飞多高,总有这么个地方,有人在等你回来。
陆铁柱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老三,”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娶了个好媳妇。”
陆清晏点点头。
“我知道。”
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那扇破旧的窗欞洒进来,落在这一屋子人身上,暖洋洋的。
院里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又那么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