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归乡
永和十五年，三月初五。陆家村。
马车驶进村口的时候，正是午后。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著，村口的几株老柳树已经绿了，枝条软软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摆。田里的麦苗青青的，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像是谁用尺子量过似的。
“到了。”车夫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
陆清晏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村口聚了一群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著娃娃的妇人，有拄著拐杖的老汉。他们都伸长脖子往这边望，可没有一个人上前。那些目光落在马车上，落在那些衣著整齐的护卫身上，带著敬畏，也带著好奇。
“陆家老三回来了？”有人小声嘀咕。
“是那个当官的？”
“听说在京城做大官……”
“那车上坐的，就是他媳妇？他闺女？”
议论声嗡嗡的，可就是没人敢上前。
陆清晏下了马车。
他今日穿著身宝蓝色的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暗纹披风，腰间繫著云舒微送的那枚並蒂莲玉佩。三年官场歷练，让他身上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往那儿一站，便与周围的村民截然不同。
人群里又一阵骚动，却仍没有人敢上前。
云舒微抱著皎皎下了车。她穿著藕荷色的褙子，髮髻梳得齐整，簪著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皎皎裹在桃红色的小袄里，露出张白嫩嫩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那是他媳妇？”
“真俊……”
“那个小的，是他闺女？”
桃华也下了车。她穿著桃红的袄裙，头髮梳成双丫髻，簪著朵绢花。两年泉州生活，让她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可那股子活泼劲儿一点没变，一下车就东张西望，找她的爹娘。
“爹！娘！”
她喊了一声，朝人群里跑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桃华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望著站在最前头的那两个人。
陆铁柱还是那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背微微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赵氏站在他身边，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已经白了一半。两个人都望著她，眼里有泪光，却迈不开步。
那是他们的闺女。偷跑出去的闺女。两年没见的闺女。
如今她站在他们面前，穿著漂亮的衣裳，梳著齐整的头髮，脸上带著笑。可他们却不敢上前。
桃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爹！娘！”
她跑过去，一头扎进赵氏怀里。
赵氏抱著她，手抖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桃华的头髮上。
陆铁柱站在一旁，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泪。
皎皎趴在娘亲怀里，看著这一幕，小脸上满是不解。她扯了扯陆清晏的袖子，小声问：“爹爹，姑姑为什么哭？”
陆清晏低头看她，轻声道：“因为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
“因为太高兴了。”
皎皎眨眨眼，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陆清晏抱著皎皎，带著云舒微，朝前走去。
人群又自动让开一条道。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敬畏，有好奇，有艷羡。可他都不在意。他只看著前头那两个人——他的爹娘。
陆铁柱望著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那是他儿子。三儿子。最有出息的那个。穿著绸缎衣裳，腰里繫著玉佩，怀里抱著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他想上前，腿却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赵氏也是。她鬆开桃华，望著陆清晏，望著他怀里的皎皎，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过无数次儿子回来的样子，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她儿子，可那也是官老爷。
那是她孙女，可那也是官家小姐。
她们，会认她这个乡下老婆子吗？
场面一时僵住了。
人群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脆生生的，带著笑：
“爹，娘，別在门口站著了，快让三弟他们进屋啊！”
是芸娘。
她挺著个大肚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陆清晏面前，笑著福了一福。
“三弟，一路辛苦了。弟妹，快进屋歇歇。这就是皎皎吧？长得真俊！”
她伸手，想摸摸皎皎的脸，又缩了回去，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怕手上的茧子划著名孩子。
皎皎看著她，眨眨眼，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指。
“婶婶。”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芸娘愣了愣，眼眶一下子红了。
“噯！噯！好孩子！”
她笑著，眼泪却掉了下来。
赵氏终於动了。她走上前，一把抓住陆清晏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可握著陆清晏的手，却小心翼翼，怕弄疼了他似的。
“老三……”她叫了一声，就哽咽著说不出话了。
陆清晏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娘，我回来了。”
赵氏点点头，使劲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掉。
陆大山也挤过来了，站在陆铁柱身边，憨憨地笑著。他比三年前老了些，背也弯了些，可那股子憨厚劲儿一点没变。
“三弟，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陆清晏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年一起上山採金银花的情景。那时他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是大哥带著他，一步步教他认那些山里的东西。
“大哥。”他叫了一声。
陆大山使劲点头，眼眶也红了。
陆小山也来了。他在镇上当木匠，听说三哥回来，特意赶回来的。他比从前瘦了些，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三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陆清晏拍了拍他的肩。
“二哥呢？”桃华四处张望，“二哥怎么没来？”
“在镇上呢。”陆小山道，“晚上就回来。”
人群里有人喊：“陆家老三，当了官还认得咱们不？”
陆清晏转头看去，是村头的老陈头。他笑了笑，拱手道：“陈伯说笑了，清晏是陆家村人，怎么不认得？”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那层无形的隔膜，好像一下子被打破了。
“都別站著了，进屋进屋！”芸娘张罗著，“娘，您倒是带路啊！”
赵氏这才反应过来，拉著陆清晏的手，往村里走。
“走，回家。”
陆清晏跟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熟悉的地方。
那间破旧的土屋还在。院里的枣树还在，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篱笆墙还是那个篱笆墙，只是又添了些新的补丁。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又好像，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