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翻山
永和十五年，二月二十。车队在武夷山中穿行已有三日。
山路越来越陡，官道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一侧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繚绕间，隱约能听见涧水轰鸣。车夫们紧握韁绳，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马匹也走得小心翼翼，蹄声在山间迴荡，惊起几只飞鸟。
陆清晏抱著皎皎坐在车中，望著窗外那些掠过的山景。小傢伙倒是不怕，趴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头，时不时发出“哇”的一声惊嘆。
“爹爹，那个是什么？”
“瀑布。”
“瀑布是什么？”
“水从山上流下来，就成了瀑布。”
皎皎盯著那条白练似的瀑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水一直流，会不会流完？”
陆清晏笑了：“不会。山上有泉，水会一直流。”
皎皎点点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又指著远处问：“那个尖尖的呢？”
“那是山峰。”
“山峰上面有什么？”
“有云，有树，可能有鸟。”
“有神仙吗？”
陆清晏愣了愣。这丫头，从哪儿听来的神仙？
云舒微在一旁笑：“桃华给她讲的，山里有神仙，住在云里头。”
陆清晏低头看著女儿，她正仰著脸等他回答，眼睛里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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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吧。”他说，“等皎皎长大了，自己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皎皎眨眨眼，重重点头：“好！长大了爬上去！”
第二辆车上，桃华正趴在窗边看风景，忽然指著前方叫起来：“周先生周先生！你看那个！”
周先生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云雾繚绕间，一座山峰若隱若现，山腰处隱约有座小庙，灰墙青瓦，几乎与山色融为一体。
“那是山神庙。”周先生道，“走山路的人，都要去拜一拜，求个平安。”
桃华眼睛亮了：“那咱们也去拜？”
周先生摇摇头：“太远了，上不去。就在车里拜一拜也是一样的。”
桃华想了想，双手合十，朝著那座小庙的方向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周先生没听清她念什么，只看见她拜完以后，脸上带著一种满足的笑。
午时，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这是一片难得的平地，有几户人家，开了个小小的茶棚。茶棚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见这一行人来，忙不迭地招呼。茶水是粗茶，叶子大片大片的，泡出来的汤色发红，却有一股子焦香，喝起来格外解渴。
皎皎被抱下车，在地上跑来跑去。这几天在马车上憋坏了，一落地就跟脱了韁的小马驹似的，满院子乱窜。桃华在后头追她，追得气喘吁吁。
“皎皎！別跑那么快！”
皎皎回头看她一眼，笑得更欢了，跑得更快了。
陆清晏坐在茶棚里，望著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云舒微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这丫头，跟桃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隨她姑姑。”陆清晏笑道。
茶棚老板端著一碟山果子过来，说是自家山上摘的，给客人尝尝鲜。那果子小小的，红红的，像樱桃又不是樱桃，咬一口，酸酸甜甜的。
皎皎跑累了，回来窝在爹爹怀里，啃那些果子，啃得满嘴都是红汁。
“好吃吗？”
“好吃！”她举起一个，往他嘴里塞，“爹爹吃！”
陆清晏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皎皎看著他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
歇够了，车队继续出发。
山路还是那么陡，可有了方才的歇息，大家都精神了些。皎皎趴在窗边，盯著外头的山，嘴里念念有词：“山，山，山，好多山……”
云舒微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还有几天能到？”
“快了。”陆清晏望著窗外，“翻过这座山，就是江西地界。再走十来天，就能到家了。”
十来天。
云舒微没有说话，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驛站停下。
驛站建在山腰上，规模不大，却收拾得乾净。驛丞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见这一行人来，忙前忙后地张罗。晚饭是山里的野味，兔肉燉蘑菇，香得不得了。皎皎吃了小半碗，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窝在爹爹怀里就睡著了。
夜深了，陆清晏独自站在院中，望著远处的山影。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山峦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远处隱约传来野兽的嚎叫，悠长而苍凉，在山谷间迴荡。
他想起那年离京南下，也是这样的山路，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他一个人，揣著帐册，心里装著对未知的忐忑。如今再走这条路，身边有了妻女，有了妹妹，有了一路相隨的这些人。
“睡不著？”
身后传来云舒微的声音。她披著斗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想以前。”他说，“想那年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
云舒微没有说话，只是將头靠在他肩上。
“那时候怕吗？”
“怕。”他老实承认，“怕帐册被人发现，怕路上出事，怕回不了京城。”
“现在呢？”
陆清晏低头，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温柔而寧静。
“现在不怕了。”他说，“有你们在，什么都不怕。”
云舒微笑了，没有说话。
远处又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悠长而苍凉。
可这一次，那声音不再让人害怕。
只是这座山，这个夜，这一段归途的一部分。
二月廿二，车队终於翻过了武夷山。
当最后一道山樑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山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一望无际的田野。那些田里已经有了绿色，麦苗正在返青，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出来了。”车夫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鬆快。
皎皎趴在窗边，盯著那些田野，小嘴张著，半天才说：“好多……好多好多……”
桃华从后一辆车上探出头来，朝他们喊：“三哥三嫂！你们看！没有山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陆清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