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一个人的日子
早上六点，李卫东准时醒来。这是三十年的习惯，改不了。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躺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起床。
臥室里很安静。以前这个点，於海棠还在睡，他得轻手轻脚怕吵醒她。现在不用了，因为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进卫生间，洗漱，刮鬍子。镜子里那张脸，比五年前老了。白髮多了，皱纹深了，眼袋重了。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周正明那张照片——1985年拍的，站在友谊宾馆门口，四十出头，意气风发。
那时候，周正明也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西湖底下。
李卫东放下剃鬚刀，走出卫生间。
厨房里，他给自己煮了碗面。清汤寡水，就放了点盐和葱花。於海棠在的时候，早饭从来不让他动手。现在她走了，他才发现自己连个鸡蛋都不会煎。
他端著面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
窗外，杭州的天刚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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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李卫东走进指挥中心。
王浩已经在工位上了，眼睛盯著屏幕，手里攥著一个包子，咬一口，看一眼数据。看到李卫东进来，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李总？您怎么这么早？”
“睡不著。”李卫东在他旁边坐下，“数据怎么样？”
王浩调出屏幕：“昨晚的整机集成测试，跑了八个小时，平稳。李维那边新一批样片今天出结果，如果没问题，下周就可以总装了。”
李卫东点点头。
“王浩，你吃早饭了吗？”
王浩扬了扬手里的包子：“吃著呢。”
“就吃这个？”
王浩笑了：“习惯了。孙叔以前也这样。”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
孙浩以前也这样。但现在，孙浩在养老社区的院子里发呆，想著种什么菜。
“王浩，”他突然说，“你歇会儿吧。我看著。”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李总，我……”
“歇会儿。”李卫东打断他，“数据不会跑。”
王浩看著他，终於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卫东坐在他的位置上，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二十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三天三夜不睡，盯著数据看。那时候年轻，熬得住。现在，孙浩熬废了，张铁熬白了头，陈锋熬花了眼。
他看著王浩，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开始有了黑眼圈。
这孩子，能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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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李卫东开车去了养老社区。
山坡上，那栋“指挥部”的灯亮著。他把车停在山下，沿著石子路往上走。走到一半，看到张铁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很稳。
“张铁。”
张铁抬起头，放下斧头：“李总？您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李卫东在他旁边坐下，“孙浩呢？”
“在菜地那边。”张铁指了指山坡下，“今天种辣椒，陈姐帮忙。”
李卫东站起来，往那边走。
走到孙浩那栋楼前，他看到孙浩坐在轮椅上，正往土里插辣椒苗。陈敏蹲在旁边，帮他扶著苗，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孙浩。”
孙浩抬起头，愣了一下。
“李总？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的辣椒。”李卫东在他旁边蹲下，“种了多少了？”
“二十几棵。”孙浩指了指旁边的地，“还有一半没种。”
李卫东接过辣椒苗，帮他插进土里。
孙浩看著他，突然笑了。
“李总，你还会干这个？”
“东北那会儿，我插过秧。”李卫东头也不抬，“没想到老了还得干。”
孙浩笑得更厉害了。
“那行，你干，我看著。”
两个人，一个蹲著插苗，一个坐著指挥，种完了剩下的半块地。
陈敏在旁边看著，眼眶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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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李卫东坐在孙浩的院子里，对著那片刚种好的辣椒地发呆。
孙浩在旁边喝茶，偶尔看他一眼。
“李总，你今天怎么不忙？”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
“不想忙。”
孙浩愣了一下。
“不想忙？你？”
李卫东转过头看著他。
“孙浩，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什么？”
孙浩放下茶杯，想了想。
“图什么？图把事干成唄。”
“干成之后呢？”
孙浩沉默了很久。
“干成之后，就没事了。”
李卫东笑了。
“没事了。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孙浩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来。
“李总，你是不是闷了？”
李卫东没有说话。
孙浩嘆了口气。
“李总，你要是闷，就多来看看我们。我们都在。”
李卫东点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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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卫东去了於海棠的老家。
那是一个浙西的小县城，从杭州开车三个小时。於海棠的母亲住在县城边上的一栋老房子里，白墙黑瓦，门口有一棵老槐树。
李卫东把车停在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於海棠，看到他，愣住了。
“卫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妈。”李卫东往里走，“顺路。”
於海棠看著他，眼眶有些发酸。
“顺路？从杭州顺到这儿？”
李卫东没有说话。
屋里，於海棠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到李卫东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卫东来了？快坐。”
李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妈，身体怎么样？”
“好著呢。”老太太笑著，“海棠天天给我做饭，我都胖了。”
李卫东点点头。
“那就好。”
於海棠端了杯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卫东，你吃饭了吗？”
“还没。”
於海棠站起来：“我去给你做。”
她走进厨房，李卫东跟了过去。
厨房不大，灶台上正燉著鸡汤。於海棠系上围裙，开始切菜。李卫东靠在门框上，看著她的背影。
“海棠，”他突然说，“我闷了。”
於海棠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你三十年。”於海棠继续切菜，“你什么时候不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卫东没有说话。
於海棠切完菜，转过身看著他。
“卫东，你闷了就来看看我。我在这儿。”
李卫东点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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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李卫东开车回杭州。
后视镜里，老房子的灯光越来越远。
他一个人开著车，听著发动机的轰鸣。
手机响了，是李耀华的视频电话。
“爸！你在哪儿？”
“在路上。”
“路上？”李耀华看著屏幕里的夜色，“你去看妈了？”
李卫东点点头。
李耀华沉默了几秒。
“爸，你一个人，真的没事吗？”
李卫东想了想。
“有事。”
李耀华愣了一下。
“什么事？”
“闷。”
李耀华看著他，眼眶有些发酸。
“爸，等我回去，陪你。”
李卫东笑了。
“好。”
掛断电话后，他把车停在路边，看著远处的夜色。
杭州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想起今天在孙浩院子里，种辣椒的时候。
那些辣椒苗，现在已经插进土里了。
再过几个月，就会长出辣椒来。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前方，指挥中心的灯还亮著。
王浩他们还在加班。
光刻机，还在等。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孙浩在，张铁在，陈锋在，刘参赞在，於海棠在。
他们都在。
只是换了个地方。